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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雨

老妖 发表于: 2008-05-09 10:16:16

  一

  在江南近海的一个繁华城镇。

  天色已经完全断黑,身穿海青竹布长袍,拖着一条乌黑油亮发辫,看上去不过才十七、八岁的顾轶民,帮着老板把绸缎庄打好烊就急急匆匆地往亭子桥堍的家里走去了。

  在前面黑黝黝的马路中央突兀地有一座凉亭,那就是所谓的亭子桥了。白天桥中间的凉亭里是几乎不断赶路歇脚的行人。说是歇脚,其实古运河柔柔的美姿也是让他们驻足的原因——湛蓝的河水缓缓地从北面流淌下来,然后挤进窄窄的桥门洞,忍不住就象偶尔相遇的少女一样,欢快地发出汩汩的声响,然后打着小小的旋涡,又顺畅地悠悠向南流去。河面上多的是依依呀呀摇橹的小船,也有挂帆背纤的大驳船,偶尔还有花船。但是不论是摇橹的小船,还是载货的大驳船,或者坐着娇滴滴、光艳艳小船娘的花船,大家在经过桥门洞的时候却都会非常地小心翼翼——尤其是当两船交汇的时候。偶尔也有船老大眼看就要相撞,大声惊呼:奈么弗好哉!奈么弗好哉!可真要等呼啦啦撞上以后,却反而惊叹:奈么好哉——奈么好哉——的时候。

  这时候已经是夜晚,凉亭里肯定是不会再有人了,但是泛着微光的河面上偶尔还有依呀——依呀——摇橹的声响传来。这时候的顾轶民并没有走上桥头,而是顺着桥堍往右一拐,再往前走几步就想要推门回家去了。突然顾轶民听见,有一个嗓音压低着在焦急地喊:“大哥——大哥——”

  顾轶民疑疑惑惑地回头望去,门前的塘路上根本就没有一个人影,再往两边看看,也并不见人。顾轶民突然就感到自己的头皮有点发紧了——虽然他并不相信真的有“落水鬼”,但是晚上一个人在河边莫名其妙地听见有人喊,在心里总是感到很害怕的。

  这时候喊话的女子知道顾轶民并没有发现她们,就努力探出半个身子,然后继续恳求地喊他说:“大哥——大哥——我们在这里!你能不能够走过来吗?”

  现在顾轶民终于看见了,原来喊话的女子就躲在桥旁凹下去的码头上。可是顾轶民并没有马上走过去,而是在脑子里急遽地思考着、猜度着。那个女子看见顾轶民还在犹豫着,几乎就要快哭出来了。她哽咽着轻诉说:“大哥,我姐姐眼看就要不行了,你能不能够行行好救救她吗?大哥,我求求你了!”

  这时候的顾轶民在心里虽然还没有完全放松警惕,但是听见恳求毕竟也动了侧隐之心,所以他慢慢地趋步走了过去。原来在那个喊话女子的怀里还躺着一个女子。虽然在朦胧的星光下不能够很清楚地看清她们的脸,但是知道都是年轻女子。躺着的那位看上去和顾轶民差不多年纪,但藕绿色的衣衫上满是血污;坐着的那位不过才十五六岁。本来梳着的清水流苏发辫早就已经开始松散开来,所以显得十分狼狈。顾轶民看见了不由就停住了脚步,他诧异地询问说:“听口音你们不是本地人。你们到底是谁?为什么会流了那么多的血?”

  躺着的女子身体虽然虚弱,但是还没有失去知觉。她惨淡地笑着回答说:“我们是红灯照,也就是有人说的强盗!这你听说过吗?可是我们只抢为富不仁和洋鬼子和二毛子的。如果你是富人或者二毛子,干脆就把我们送到官府里去算了,我包你还能够得到五十两的赏银呢。如果你也是穷人,那就请你抬抬手相救一下,日后我们姐妹俩总是会有报答你的一天的!”

  对义和拳、红灯照,顾轶民在绸缎庄当伙计做生意的时候,是听见客人们说起过的,听说现在在山东一带还闹得挺欢呢。不过传说中的红灯照一身红装——红头巾,红上衣,红色的灯笼裤,红腰带,红裤脚带,腰佩弯形大刀,刀把上一色的绸缎红缨,手提一盏悬在梢棒上的红灯笼。虽说顾轶民并不十分喜欢传说中的义和拳、红灯照不问三七二十一,看见教堂就砸,看见洋货就烧,看见信洋教的人就杀的野蛮行为,但是对他们威风八面,敢说敢做的气概倒是十分钦佩的。所以听说她们是红灯照,就走上前去俯身帮着那个小女子把受伤的姐姐扶了起来,然后说:“那就先到我的家里去躲一躲把伤治好了再说吧。不过你们最好不要说自己是红灯照,就说你们是投亲不遇又遭到歹徒抢了,否则我的母亲是会感到很害怕的。”

  其实刚才做姐姐的坦陈自己是红灯照,主要是为了激将法。否则自己一身血污怎么解释呢?再说顾轶民从桥堍上下来,做姐姐的就开始仔细地观察他了。现在顾轶民果然肯收留她们,做姐姐的就想要进一步了解顾轶民家里的情况了。姐姐软软地靠在顾轶民的身上,然后有气无力地回答说:“那当然。不过兄弟家里除了你和母亲,其他还有谁吗?”

  顾轶民尽力搀扶着她,不让她倒下去,然后回答说:“除了我和母亲,家里就再也没有其他人了,这你们就尽管放心好了!”

  姐妹俩听说了,在心里都不免一喜。做妹妹的却忍不住又天真地追着询问说:“那大哥你的父亲呢?”

  顾轶民听问,忍不住眉头一皱。因为他到现在,连自己的父亲到底是谁也不知道呢。有几次顾轶民真想追问个究竟。但是看见母亲那付含辛茹苦的样子,却又不忍心去崔逼她。因为顾轶民知道,如果母亲愿意讲的话,是会主动告诉他的。既然母亲不愿意提起,那么就肯定有她难言的苦衷。所以顾轶民听见这样问,就故意不接对方的话题,只是半搀半拥扶着受伤的女子慢慢地朝家门口走去。

  顾轶民的母亲不过才三十多岁,一头青丝按照江南已婚妇女的习俗,在脑后挽了一个盘龙髻。不过顾王氏这一个髻要比大多数已婚妇女梳得高一些,所以在隐约之中就不免溢露出了几分俏丽。这时候的顾王氏在腰际束了一条家制黛青色蜡染的围裙,正看着桌子上一碗青菜和一碗炖蛋在焦虑着。因为按照往常,这时候的顾轶民早就已经到家了。就在这个时候门终于被敲响了,顾王氏尽管脚小,但是还是迈着碎步赶去开门。顾王氏打开门刚想要数落、埋怨几句,却发现儿子还负着一个满身血污的女子,不由大吃一惊。她连忙追问道:“民官,她们是谁呀?你怎么把她们带到家里来了?”

  这时候受伤的女子因为失血过多已经晕了过去,顾轶民几乎是抱着她气喘吁吁踉跄着进门的。听问,顾轶民回答说:“姆妈,她们姐妹俩是到我们这里来投亲的,没有想到反被歹徒抢了,而且还受了伤。我看看她们挺可怜的,所以就把她们领回到家里来了。”

  这时候的妹妹也显得十分乖巧,她连忙跪在地上哀求着顾王氏说:“大妈,你就行行好、救救我们姐妹俩吧。我们以后哪怕做牛做马也是会报答你们的!”

  人也已经被儿子接回来了,顾王氏就是不愿意也只能够接受了。但是她还是有点不放心地追问说:“民官,那你给她们报官了吗?”

  这哪能去报官呢。但是既然母亲已经问了,顾轶民也就只能随口应付着说:“现在到哪里去报官呀,衙门早就已经关了。还是明天去吧!”

  这到也是的,现在就只能先救人了。顾王氏打了一盆热水来到里间,根本不敢看床上躺着满身血污的人,只是远远地递给顾轶民说:“那你还不快点去喊医生呀!”

  按道理喊医生总是应该的,可是现在的顾轶民也不敢自己作主,所以看了一眼那个妹妹。妹妹听说果然非常焦急,她连忙摇着手说:“大妈,不用的,我们自己带有刀创药,只要你们谁能帮着我一起给我姐姐清洗伤口,然后包扎一下就可以了。”

  顾轶民猜想靠打打杀杀的她们,是会备有急用药的,所以现在听说了也并不感到十分地突兀。可是想到受伤者毕竟是个女子,所以就央告母亲说:“姆妈,那你就帮着她们一起搭一把手吧,我再去烧点热水进来。”

  顾王氏本来听说这两个年轻女子自己随身带有刀创药,就在心里感到了不一般。顾王氏小时候虽然是个乡下女子,但是年轻时毕竟在“顾御史”家里当了三年丫环,也算是见过一些世面的,所以正要在心里捉摸这两个年轻女子到底是干什么的,却听见儿子要她帮着清洗伤口,先就在头里感到了发晕。她手扶着桌子说:“还是你去吧,我怕看见血。再说我还要去煮点粥,说不定受伤的人马上就要想吃的。”

  顾王氏说完就自顾出去了。妹妹已经在给姐姐宽衣松带。背上的一枪戳得并不很深,但是胸前的一剑却直透肩胛骨,现在经一折腾,在伤口处又涌出了殷红的鲜血。妹妹看见顾轶民还站在那里犹豫着不肯过来,就只能焦急地喊着说:“大哥,你现在还顾忌些什么呀!快过来帮帮我——”

  伤口终算清洗包扎完了,顾轶民拿出母亲自己纺织的粗布内衣给伤者穿上。其实这时候的伤者早就已经醒了,她知道自己的女儿身已经被顾轶民饱览无遗,所以在脸上也不由飞起了一片红晕。她赧赧羞涩地望着满头汗珠的顾轶民,说:“兄弟,谢谢你救了我。我叫董翠云,她叫金小红。我们姐妹俩,今后一定是会报答你的!”

  刚才顾轶民忙着替董翠云清洗、包扎伤口,虽然董翠云凝脂般的玉体始终呈现在眼前,但是倒也并没有感觉到什么。现在看见董翠云满脸羞情,尤其是经过清洗后显得特别靓丽的容长脸上,掩饰不住有一点充满着信任和感激的娇憨,也就让顾轶民在心里感到了很是甜蜜。

  顾轶民看见董翠云再三道谢,也感到很不好意思。他柔声地询问说:“你要不要喝点粥,我母亲已经煮好了。”看见董翠云点头应诺,就赶紧朝外间走去了。

  董翠云看见顾轶民暂时离去后,就喊了一声:“小红。”

  金小红听见喊,连忙下意识地单腿下跪,然后应声说:“二师姐,你有什么吩咐?”

  董翠云看见到这时候了还这样讲究礼节,忍不住又好气又好笑。她想挣扎着坐起来,但是没有成功,最后只能有气无力地挥挥手说:“经过这么一遭,我就真的是你的姐姐了,所以今后只要我们俩单独在一起的时候,你就不要再讲究那些繁文缛节了。”然后董翠云喘着气停了停又说:“我现在想要说的是,我今晚睡着以后,也许明天凌晨是不会自己醒过来的了,但是你明天一早必须要立即赶回去报告大师姐,就说江南人口稠密,官府控制得很严,如果没有充分的准备,最好不要在江南贸然起事……”

  金小红听见董翠云明天一早就要赶她走,在心里很是焦急,可是她刚想要说什么,董翠云却已经挥挥手压住了她,说:“我知道你不放心我。其实你在这里也是根本帮不了我的。在我伤好以前,我的一切就只能听天由命了!而且你不回去,大师姐肯定是会再派人来找我们的。如果真是那样的话,那么说不定我们就又要贴上几个姐妹了……”

  在外面灶间,其实顾王氏也已经开始在逼问儿子了。顾轶民看见母亲已经起了疑心,最后只能把实情告诉了她。顾王氏听说她们就是官府要抓的红灯照时,忍不住就吓得浑身直打哆嗦。她思考再三,一定要顾轶民到隔壁去,把人称小铜匠的陆一冬找来一起商量个办法。

  顾轶民还在“四书学堂”接受启蒙的时候,是看着陆一冬带着一个叫智蓉的女儿住到他家隔壁来的。陆智蓉比顾轶民还要小两岁,从此俩人就在一起玩耍。陆一冬不但十分喜欢顾轶民,而且还想要让顾轶民认他做“干爹”呢。可是顾王氏对顾轶民的管教十分严格,平时根本就不允许他到陆家去玩,就更加不用说让自己的儿子去给陆一冬做什么干儿子了。一直到顾轶民十四岁那年,因为家里实在是再也拿不出上学的学费,最后只能被迫辍学到绸缎庄去学生意的时候,顾王氏这才对顾轶民的管束有所放松。但是仍然时不时还要在儿子的面前唠叨几句,说什么陆一冬他们是江北人,是逃荒过来的等等。可是现在遇到事情就要去找他们了,所以这时候的顾轶民根本就不想去。顾轶民说:“现在为什么要去找他?这事我自己是会处理好的。再说这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顾王氏看见家里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顾轶民还是这样自说自话的样子,就只能恨恨地盯视着儿子,最后终于只能自己站立了起来,她冷冷地说:“我知道你现在已经长大了。我喊不动你了。那我就自己去把他找来!”

  顾轶民看见母亲终于生气了,也就只能连忙站了起来。他苦笑着说:“算了,算了,你坐着,还是让我去喊吧——”

  小铜匠陆一冬就着煤油灯正在用挫刀挫着什么机器零件,而且地上另另星星地还堆放着许多,这时候的陆智蓉挽着袖子在灶头上洗碗,俩人看见顾轶民进来了都没有停手。陆智蓉只是笑着用脚尖勾过一张长凳往顾轶民的面前踢了踢,示意他坐下。

  顾轶民和陆智蓉虽然自小在一起玩耍,但是现在毕竟都已经到了青春时期。顾轶民无意中看见,陆智蓉丰满的胸脯随着身体的晃动也在微微地颤抖着,不由就想起刚才替董翠云清洗、包扎伤口的情景,所以忍不住在耳根就有点躁热了。他不敢再看,连忙转身对自顾在忙活的陆一冬说:“陆叔,我姆妈让你去一趟呢。”

  陆一冬,三十多岁的汉子,身材虽然不高,但是浓眉大眼,看上去却很是精神。他听了顾轶民的招呼感到很是诧异。停住手里加工的活件就笑着对顾轶民说:“你姆妈今天是不是吃错药了?她平时不是根本就看不起我这个江北蛮子的吗?”陆一冬嘴上是这么说,但是还是很快收拾完手里的物件,从晾衣服的竹子上取下一件刚刚浆洗过的白布褂子穿上,然后把长长的辫子往脖子上用力一甩,就很潇洒地走了出去。

  陆一冬前脚走,顾轶民后脚也想要跟出去了,可是这时候的陆智蓉却甜甜地笑着喊住他说:“轶民哥,你就不能够再坐一会儿,陪我说说话吗?”

  顾轶民的眼睛忍不住又在陆智蓉的胸脯上多停留了片刻,他为难地笑着说:“今天恐怕不行,我妈和你爸还等着我去商量一件大事呢!”

  陆智蓉好奇地询问说:“有什么大事还非得等你去商量?”

  顾轶民看见陆智蓉不相信的样子,就忍不住走近一步,然后显得十分机密地凑到她的耳边轻声说:“我老实告诉你吧,现在在我的家里还有两个红灯照呢!”

  陆智蓉听说了也不由大吃一惊。但是她仍然感到有点不可思议地瞪视着顾轶民。因为顾轶民有时候是会和她开几句玩笑的。

  顾轶民看见她不相信的样子,就嘻嘻地笑着对陆智蓉说:“这一次可是真的,我不骗你。刚才那个受伤的女子我还帮着替她清洗、包扎伤口呢。两只乳房和你的一样,好大好大……”

  顾轶民说完就赶紧笑着退后一步,因为他怕陆智蓉揪他的耳朵。

  这时候的陆智蓉果然脸红耳赤。她看见顾轶民已经先躲开去了,就只能含嗔地跺着脚说:“你敢欺负我,我这就告诉我爹去!”说完了,她就装成真要去告状的样子。

  顾轶民看见这样也有点急了,他连忙陪着小心笑着说:“别、别。你告诉我干爹,我干爹非要打死我不可呢。我以后保证再不敢胡说总可以了罢!”

  顾轶民和陆智蓉在一起偶尔开玩笑的时候,顾轶民总是喜欢喊陆智蓉的父亲为干爹的,这也是他们俩人之间一个小小的秘密。所以这时候的陆智蓉听见顾轶民又在喊干爹了,就忍不住扑哧一笑,却仍然娇嗔地说:“你今后再敢胡说,看我不撕烂你的嘴——现在我也想要去看看你的红灯照姐妹呢。我们也一起过去吧。”

  顾轶民重新回到家里的时候,不只是母亲和陆一冬在商量,连金小红也一起参加了。顾王氏看见顾轶民和陆智蓉终于一起进来了,就忍不住恨恨地埋怨顾轶民说:“看你还不当一回事的样子。现在幸好请你陆叔来,不然的话,我们连脑袋掉了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呢!”

  陆一冬看见顾轶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样子,就连忙解释着说:“听金小红说,她们是在河对面的羊腰湾和一小队清兵遭遇后才打起来的。清兵知道她们有人受伤走不远,所以我怕等会儿清兵是会来挨家挨户搜查的。”

  这时候的金小红也焦急万分,她低泣着恳求说:“大叔、大妈,只要你们能够救我的二师姐,我自己死了倒不要紧。等会我还是躲到那边的码头上去,如果真有清兵来了,那么我就先设法引开他们去!”

  听见金小红这样说,陆一冬先就傲气十足地阻止说:“那怎么能行呢,平时要找你们都难,现在既然来了,我们总是要设法全力相救的。现在我看还是这样吧,金小红和二师姐先挪到我那里去,今晚阿蓉就在顾师母的房间里摊个地铺将就一晚上。这样清兵不来最好,如果来了,也不至于我们两家同时都全军覆没了。”

  陆一冬说得大义凛然,但是听着的人心思各不相同。这时候的顾王氏对陆一冬格外感激。想平时对他根本看不起,却没有想到在这关键时候,却能够抛弃自己的身家性命而不顾。可是这时候的顾轶民,却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够接受的。他抢着接口说:“陆叔,这个麻烦是我找下的,今晚还是让我姆妈到智蓉的房里去挤一晚上。这里就交给我和金小红好了。”

  顾王氏听见顾轶民这么说,先就不同意了。她流着眼泪说:“我守寡把你拉扯到这么大,难道就是为了等这一天的吗?我告诉你,如果你有个什么三长二短,那么我也就不想活了!”

  其实这时候在心里最最感到伤心的还是陆智蓉,一个是自己的父亲,一个是自己在心里偷偷恋爱着的男人。她咬着嘴唇,突然开口说:“我有一个办法。轶民哥,你还记得小时候,有一次我们把我们两家中间的隔板拆下来的事情吗?”

  经过这么一提醒,顾轶民果然就立即开了窍。顾轶民和陆智蓉家的楼上是书场——早先楼底下是堆放物件的货栈,后来因为货物码头移到了北门,这才将空出来的货栈隔成小间租给人家住了。那一次木板拆下来,其实起先也不是有意的,而是两个小孩子闹着玩,这边你拍一下,那边他拍一下自己掉下来了。所以顾轶民就立即兴奋地对母亲和陆一冬说:“对了,我们有办法了。其实我们两家中间的隔板是活络的。现在董翠云和金小红仍然在我家里不要动,如果清兵真要来搜查,我们就设法让他们先搜一家,然后再搜另一家,这样我们就可以让董翠云和金小红,通过我们两家中间的活络隔板钻来钻去了。”

  顾轶民和陆智蓉由于想到了这么一个好办法,都感到很是兴奋。但是顾王氏和陆一冬却不免都面面相觑好尴尬。陆一冬虽然对顾轶民很是喜欢,但是女儿毕竟大了;而顾王氏更是感到陆一冬时不时射过来灼灼有火的眼神,所以平时总是提防的很谨慎,可是万万没有想到,其实这一对小冤家,早就已经把两家拆成一家了。

  天色已经渐渐放亮,在河边开始传来了“蓬蓬蓬——”捶衣服的棒棰声,偶尔还有几个妇女款款随意的交谈声。顾王氏这时候已经醒了,只是在脑子里感到涨涨的有点爬不起来。原来昨晚清兵果然在亭子桥一带足足闹腾到了下半夜才结束。因为清兵在搜查时发现了码头上的血迹,幸好从码头到顾轶民家的一路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所以清兵在挨家挨户搜查的时候,董翠云和金小红利用两家中间的活络隔板钻来钻去,这才没有出现什么意外。但是儿子早上要到绸缎庄去干活的时辰,是万万耽误不得的,所以最后顾王氏还是只能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把昨晚被清兵翻得乱七八糟的屋子简单地拾掇了一下,然后就去开门想呼吸一口新鲜空气了。

  顾王氏打开门,首先看见的却是放在门首的一小筐艳紫、鲜嫩,还带有露珠的茄子。顾王氏立即跨出一步朝门首两边观望着,却并没有发现自己所熟悉的身影,所以在心里就不免有点惆怅,有点伤感。

  顾王氏知道这是赵根宝趁夜从乡下老家给她送来的。这样送时新蔬菜的事情,每年总要有七、八次。可是几年来顾王氏连一次也没有能够同他照上面。顾王氏知道自己曾经伤过他的心,让他感到很是自卑。

  记得还在很小的时候,王氏随着父亲到城里来给“顾御史”家里交租,看见城里的女子都是那样地漂亮和开朗;尤其是顾家的女子,哪怕是个丫环,不但穿的衣服是那样地鲜亮,而且又很轻闲,从此王氏就在心里暗暗下定决心,长大以后也要想法到城里来讨生活,所以回去以后王氏就主动要求母亲给她裹小脚。人家小女孩看见裹脚又哭又闹,可是王氏不但不哭不闹,那怕痛得直流眼泪,只要听说谁谁裹小脚的技术最好,就死活缠着母亲一定要去看看人家到底是怎么裹的。结果到十五岁时,王氏果然就长成了一双脚背微弓,脚尖溜直,不胖不瘦的三寸俏金莲。

  当时赵根宝的父亲也是“顾御史”家里的佃农,两家相亲相近,所以自然而然就想要结成儿女亲家了。可是王氏哭闹着死活不依,并且私下里趁“顾御史”的管家到乡下来察看庄稼长势的时候,就拜托他能否在城里替她找一个能够帮佣的人家。结果“顾御史”家凑巧有个丫环要出嫁,正要找人,管家就将王氏领到顾家让夫人审视,夫人当即就决定将王氏留了下来,而且专门负责侍候夫人。

  按道理王氏虽然还只是一个丫环,但是毕竟和一个远离城镇的乡下小女子比起来,总要进了一步。而且许多夫人对自己比较中意的丫环,也不希望她们过分地落泊,所以总是会尽一点心意的。但是也许王氏的命运特别地乖舛,三年后刚交二十的顾家少爷及第高中,从此顾家又多了一个举人。少年得志,又是书香门第,前来提亲的人自然不少,可是偏偏少爷“天官节”到街上去看花灯的时候,遇见了一位上身白缎织金粉荷色玫瑰窄身锦衣,下身淡青绣花软缎长裙,头上梳着俏丽的云鬓,雪白玉颈上一串圆润剔透珍珠链;脚上一双高底小蛮靴,更是在颀长的裙边底下一步一露、一步一摇,真象是一珠迎风海棠、受露荷尖的年轻女子,直把少爷看得眼不眨目不移,早把读书人的斯文忘得干干净净了。尤其是那个女子,看见少爷眼睛直瞪瞪象是要把她生吞下去的样子,忍不住就用香帕掩着樱唇嫣然一笑,却把少爷笑得浑身过电,通体酥软。

  顾家少爷让过三步,然后就紧跟在那个女子身后,想要知道她到底是哪家的“千金”,也好让父亲去下聘礼。那个女子招手要了一辆手把上闪着金光,车斗前装着一只响铃,拉起来一阵风,一路跑一路“的铃铃——”脆响的“东洋车”。少爷赶紧也雇了一辆,紧赶慢赶,这才发现那个女子原来是城里殷实富户殷德宝的女儿,今天是和丫环一起出来“走百病”的,许是在路上被冲散了,两个丫环这时候不敢先进家门,却候在路口还在眼巴巴地等着呢。少爷回去一讲父母自然同意,殷德宝也是喜欢万分。殷德宝几代人利用运河之便做南来北往的米市生意,财产着实积累了一些,但是从祖上算起,也从来就没有出过一个秀才呢。结果等新禧揭红盖头的时候,少爷却发现新妇根本就不是自己的意中人。少爷自然不肯罢休,等喊来媒人一问,这才终于知道自己中了圈套。

  原来殷家有两个女儿,一个十六,一个二十。少爷看中的是二小姐,殷家自然想要先嫁大小姐了,所以媒人送来的帖子却是大小姐的。若是公开悔婚,恐怕就要连累功名,所以父母是绝对不会让儿子由着性子胡闹的,但是少爷却怎么也忘不了那女子的一颦一笑,加之新妇又比较霸道,从此少爷便形骸放浪、终日醉酒。母亲看在眼里,痛在心上,却又没有办法。当时王氏也为少爷感到很是可惜,一有机会也会时常去劝慰几句。尤其当少爷醉酒后又不愿意睡到新房里去的时候,王氏总要到书房里去侍候他。结果有一天少爷突然抱住王氏要强行求欢。王氏虽然对风流倜傥的少爷并不反感,但是毕竟知道,这样终究是不会有好结果的,所以坚决不从。但是少爷趁着酒劲始终不肯放开她,甚至还在她的身上放肆地揉摸着,结果王氏终于在战栗中被夺去了贞操。从此少爷只要有机会,趁着新妇不注意就要偷偷地到王氏的房里来留宿。王氏在感情上毕竟也是接受少爷的,所以一来二去王氏倒也特别地恋着他。但是王氏也知道自己的处境,要想在顾家站着脚跟,唯有要让顾家知道少不了她。从此每当床第、枕边,王氏总是费尽了心思,少爷果然不再装疯卖傻,慢慢地也恢复了常态。但是少爷和王氏的私通,终究是纸包不住火的。

  假如这事出在一般的官宦或者商贾之家,其实也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大不了公开纳妾罢了。但是顾家老爷在朝庭担任监察御史的时候,因为品行耿直,很是得罪了一些权贵。虽然最后只能被迫“告病”回乡,但是在地方上的清誉却越发响亮了起来。现在新妇知道王氏竟是如此得宠,当然是万万不能够接受的,所以就公开警示婆母说:要想纳妾可以,但是必须要符合礼仪。先私通,后纳妾,绝对不是读书人的行为——也有违书香门第的家风!婆母虽然知道,王氏能够将儿子从放浪中拯救出来,但是碍于书香门第读书人的面子,更是碍于一任御史的清誉,最后还是只能咬咬牙将王氏施以家法,然后逐出家门了事。

  王氏重新回到乡下的时候,她的“丑行”早已为人尽知,为此闹得父母和哥哥在地方上都抬不起头来做人了。尤其是嫂嫂,整天指桑骂槐。当时王氏也确实心灰意懒,整日以泪洗面。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早已父母双亡,自己也已经沦为长工的赵根宝,却邀人前来提亲了。王氏的父母很是欢天喜地,终算可以把女儿吹吹打打、光明正大地嫁出去了,但是王氏面对赵根宝的木讷却一点也不能够接受。所以王氏就放话给媒人说:“如果要我嫁给赵根宝,那我宁愿去死!”

  但是王氏很快又发现自己有了身孕。这真是雪上加霜!想一个姑娘家,带着个孩子再怎么能够去嫁人呢?想把孩子生下来以后交给顾家吧,但那毕竟是自己的亲身骨肉,她怕会受到新妇的虐待。所以到最后,王氏终于决定牺牲自己,准备将孩子生下来后自己一个人把他好好地培养,将来也考个秀才、举人什么的,然后再让孩子去归宗,也好让自己在顾家面前挺直腰板做一回人。而且幸好王氏在顾家做丫环、尤其是得到少爷的宠爱后,也积蓄了一些钱财。王氏就托人买了五亩田租给别人耕种,自己在生下儿子后,就带着他又重新搬到城里来居住了。到儿子六岁时送到四书学堂里去接受启蒙,自己也时常在家里揽些针线活,加上五亩田的租金,倒还能够勉强度日。可是等儿子逐渐长大,日常开销也渐增,就只能开始一亩一亩的卖地了,到顾轶民十四岁那年就已经只剩下二亩田了。当时已经是自称顾王氏的她,在万般无奈的情况下,就只能对儿子流着眼泪说明了家庭境况,让他放弃学业,到绸缎庄去学生意了。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顾王氏特别特别地想见一见赵根宝。虽然顾王氏也知道,自己无论如何也是不会嫁给木讷、忠厚的赵根宝的。但是顾王氏知道赵根宝始终恋着自己。顾王氏在自己心里的支撑,由于儿子被迫停止学业已经彻底倒坍的时候,真想能够对着自己信得过的人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场。可是顾王氏仅仅这样一个要求,赵根宝也想不到、也不会、也根本就不懂得要去寻找机会满足她,所以顾王氏在心里怎么能不感到惆怅,怎么能不感到伤感呢。

  顾王氏重新回到屋里,烧好早饭,这才把顾轶民喊醒。这时候金小红也已经醒了。她匆匆忙忙地洗了把脸,跪在地上朝顾王氏磕了三个响头就想要离去了,顾王氏却硬要她吃了早饭,然后还煮了些鸡蛋让她带着。等儿子、金小红都离去后,顾王氏到里间去看看董翠云,看见她睡得还是十分地香甜,就把新鲜茄子分出一半装在蓝子里,然后就悄悄地关上门,准备送到陆一冬的家里去了。

  顾王氏和陆一冬做了有九、十年的邻居,可是顾王氏却一次也没有到过他的家里。虽然陆一冬很能干,人也长得挺精神,但是顾王氏总认为他是“短衣”、是江北人,所以平时根本就不用正眼去看他。但是昨晚的行为却让顾王氏感到了很是感激。顾王氏甚至在心里暗暗地想:如果赵根宝有陆一冬一半的灵性,那么在儿子终于放弃学业准备去学生意的时候,她也是会心甘情愿地嫁给他的。可惜赵根宝除了痴情,却连一点灵性也没有。

  此时陆一冬家的门大开着,却不见一个人影,顾王氏就用手敲了敲门,然后柔声地喊着说:“智蓉——智蓉——”

  陆一冬刚刚起床,上身还赤着膊,听见外面有个熟悉的声音在喊,边穿衣服边就往外走着回答说:“谁呀?智蓉到菜场上去买菜了……”陆一冬终于发现,站在门口,上身穿着黑布滚边淡蓝褂子,由于腰间束了一条黛青色蜡染围裙,让少妇的胸脯显得格外丰满,而且脸上还洋溢着温柔、恬静笑容的竟是顾王氏时,先是一楞,然后很快就显得有点手忙脚乱地邀请顾王氏快进屋里来坐。

  顾王氏听说智蓉到菜场上去了,就轻盈盈地走进了门,然后把自己蓝子里的茄子一只一只拿出来放在桌子上,同时还笑着说:“这是乡下送来的新鲜茄子,也让你们尝尝鲜吧。”

  陆一冬看见顾王氏把茄子一只一只地拿出来想推辞又不好意思,就也伸手一起帮着往外拿。在无意中陆一东碰到了顾王氏的手,却发现顾王氏象烫着一样连忙一缩,而且在俊俏的脸上也泛起了点点红晕。陆一冬本来并没有在意,现在看见这一情景,却也让他知道,其实在顾王氏封闭的内心深处还是有他的,所以就干脆抓住了她的手,同时显得有点口燥舌颤地说:“嫂子,我看你一个人过得挺孤单的;我也过得很是凄惶。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够嫁给我?如果你愿意的话,我这就去请媒人来。”

  顾王氏因为昨晚的事情虽然在心里很是感激的,但是万万没有想到他竟会是这样,在瞬间倒也有一种麻酥酥触电的感觉,所以连着几次想要挣脱也没有成功,最后只能涨红着脸央求说:“他叔,你不要这样,让人家看见了笑话!”

  陆一冬也知道这时候的门还开着呢。但是他知道,如果今天错过了这个机会,也许今生今世就再也没有了,所以根本就不顾顾王氏的恳求,却抓得更紧地袒露着说:“嫂子,你到底愿不愿意嫁给我呀?我可是一辈子的魂都让你勾去了!你一天不嫁给我,我就一天不会快活;你一辈子不嫁给我,我就一辈子都会非常凄惶的!”

  顾王氏看见陆一冬越说越疯,终于有点害怕了,她用力挣脱开手,就连连退后两步,然后惶恐地说:“他叔,你千万不要这样说。我敬重你,可你千万不要胡思乱想。否则我们这个邻居今后还怎么相处呢?”

  陆一冬终于知道,顾王氏根本就不愿意接受他。由于本来隐藏在内心深处的隐情已经为顾王氏洞开,却又得不到应有的尊重,所以陆一冬的脸色陡然煞白,两只手痛苦地捧着头就往地上一蹲,然后忍不住流着眼泪说:“我知道你是看不起我这个江北人!可我不是和你们一样,也是凭着两只手在吃饭吗?我知道我自己实在是高攀不上你。既然是这样,那么你就走吧!你就走吧——”

  陆一冬最后一句话几乎是流着眼泪吼出来的,让顾王氏也吓了一跳。顾王氏本来看见一个汉子竟会为了她流眼泪,在心里也是感到酸酸的。顾王氏本来是有点看不起江北人的,但是昨晚陆一冬的豪情和义气却让顾王氏也开始慢慢地改变了自己的看法。但是这样一个改变,是不能够马上就承受得起一个庄严的承诺的,所以本来还想要劝慰几句的顾王氏,突然听见陆一冬这样吼,在心里也终于感到了很是委屈,所以只能噙着眼泪果然就踉踉跄跄地朝门外走去了。那怕听见身后传来了号啕大哭声,她也没有再肯回过头来一次。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