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想要表示我的友好和自然，伸手与他相握。还是一双宽大的手，因为胖了，显得更加厚实和温暖。
“合作愉快。”我只是浅浅地笑，想要表明我的自然，却是在掩饰我的尴尬和内心的激动。
“合作愉快。”他捏了捏我的手指，说：“母亲节愉快。”
哦？今天是母亲节。我居然已经忘了。他的记性永远比我好！
向妈妈问好。他继续说。
我点头说好。
回到家，老公不在，只有一张纸条留在茶几上：“老婆，我又要出差封闭工作一个半月。你好好照顾自己和儿子。爱你的老公。”收起纸条，我把它放进铁盒里。铁盒里，有他许多的纸条，全收集着，到年末的时候，我会拿出来算一算，这一年有多少天我们是在一起的。倒不是找他算帐。只是想要提醒自己：我们在一起的时间，让我们好好珍惜。
晚饭是在母亲家吃的。今天是母亲节么。饭后，母亲说：韦达刚刚打来电话说等下来这看我。我“恩”了一声，说：那我还是先走一步。母亲没有拦阻。但我车到途中，还是与他相遇。因为路窄，我们都必须下车，才发现车里的人竟然是彼此。这大概就叫“冤家路窄”。无奈，只能一起再去见老人家。
韦达进门就叫“妈”。母亲很喜欢韦达，因为韦达是个很注重细节的男人。有哪个女人不喜欢注重细节？女人对很多男人而言，都只是一个细节而已。他总是用细节获得女人的芳心。当然，最重要的是韦达是母亲的儿子。
韦达见了我5岁的儿子，有点惊讶，但他眉梢一挑，从眼角流露的惊喜，让我的心紧紧地抽搐了一下。
“之泽，叫舅舅。”母亲说。
梁之泽。韦达揉了揉儿子的脸蛋，说；之泽，今天可是母亲节，有礼物送她吗？舅舅今天先借你礼物送给你的妈妈。不过下次要还。
之泽竟然按他说的做了。我不得不收下，并说：“谢谢。”否则，什么都暴露无遗。
那晚韦达先走的。我过了半小时才开车回家。虽然只有10点，却感觉折腾了许久，累得受不了。
泡澡后上床躺着，给老公打个电话。说不到三句，他就挂了。他总是说在忙，在开发软件，在写代码，在动脑筋……我只叮嘱他注意劳逸结合。他便挂了。
我原本喜欢躺在床上想我的Ideas，即使清醒时想不到点子，入梦后倒有可能闪出灵感。只有今夜有点烦闷。于是，起床倒了些酒，倦在阳台的藤椅里，看天空繁星点点，看路上行人寥寥。路上行人很少，偶尔有车，也是一山而过。夜风很凉，其实很适合散步。不过，无论做什么事，却都及不上热恋中的情人做的快乐而有趣。哪怕喝一杯白开水，情人对坐着喝，这比别人在高级的咖啡店喝价值不菲的咖啡要让人感到幸福和满足。
突感自己的老道，勉勉强强地自己有一笑，倦在藤椅里，朦朦胧胧地睡去……
清早到公司，便开会，将韦达的业务分配到各部门完成。我们是个广告公司。这次是给韦达宣传女性的护肤品。韦达找到我们公司的时候，我想他其实只是想要告诉我：“陈今，我已经事业有成了。”如果他真的这样告诉我的话，我想我只会对他说：“韦达，既立业，便也可以成家了。”只是韦达一直都没有给我这样一个机会说这句话。
韦达下午来我们公司的时候，着实让不少年轻女孩怦然心动。我的秘书方欣小姐差点把咖啡泼在了韦达的身上。韦达大概从来不知道自己在女人眼里的那种光泽到底是怎么样的。他是那种很坚硬但又透着温存和温和，很淡漠但又散着亲切和吸引力，粗犷但又包含细致和谨慎。我仍然清楚地记得别人对他的评价，并且在日积月累的怀念中发现和证实了这点。
对韦达提出的要求，我总是尽量满足。只要我能做到。
为什么这么迁就我——们公司？韦达问。
因为顾客是我们的上帝。我说，说得很冷静。其实，我相信他这次回来，不是刁难我。
韦达弹动着他的手指，说：希望我们有更多的合作机会。
我突然哑然，只能说：是啊，谢谢贵公司眷顾。
韦达起身握手与我说再见。我轻落双肩，仿佛躲过一劫。一切大概都逃不过韦达的眼睛。至此后，他极少亲自来与我交涉，或者他的属下，或者电话，或者E—MAIL或者MSN.
其实一个星期来，我没有睡过一个好觉，总是失眠，总是想得很多，总是患得患失。我开始打算晚上去跑步。从9点30分跑到10点30分，然后洗澡睡觉。这样应该比喝酒来得艰苦。老公问我为什么。我骗他：我要减肥，保持身材。老公说你现在已经蛮好，再瘦或太累，会影响健康。再说一个女人晚上跑步，我不太放心。我说没关系。老公拗不过我，一定要我带上家里的纯种狼狗崽崽。我答应了他。
我从山上跑到山脚，再从山脚原路返回家中，正好用去一个小时，晚风很凉，空气很好。我跑得大汗淋漓，心里只有一个“畅快”两个字。崽崽跑得比我快，但跑得远了，会停下来回头望望我，然后静静地等候我。狗对主人的忠诚，真让我感动。
刚开始几天，累得不得了，尤其走楼梯的时候，方欣总是扶着我，让我的客户笑我“风华不在”。我并不介意，笑说：风华不在未必是件坏事，至少在深更半夜走在路上，不用担心受怕。
的确已经风华不在。一个36岁的女人，脸色有点黯黄，皮肤也开始松弛，所幸小腹没有堆上脂肪，而臀部也没有无限制地往下坍塌。否则真的是人见人厌的老太，再我那些中年或者青年男子谈生意，总觉得力不从心，不再从容自信。
方欣突然在一旁插了一句：总经理可是咱们公司很多女职员的楷模，男职员的情人版本呢！大家都说她的美只会随时间而增值。
我有点惊讶她的嘴甜，她是个讨人欢喜的女孩。大家都笑了，我也笑了。
到底是自己人呐！胳膊肘肯定往里拐啊！老公的大哥笑说。
这一夜回到家，我把房间里的灯全打亮了，然后对着镜子端详我的脸。的确不再年轻！虽然风华尤在，但是青春已逝！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我淡淡地笑了，我想每个人到任何一个年纪都会有人爱慕。只是这个人会不会还是你最在乎的人就是个疑问了。
为了充足的睡眠，我依然每天坚持跑步。我还发现其实跑步的不只有我一个人，零落奔跑的背影散在昏暗的路上。只是谁都没有像我一样有崽崽的保护。
陈今？突然有人从背后叫我。我停下来，回头一看，昏暗中走来的是穿着白色运动装的韦达。我深深地吸了口气，继续上路。韦达跟在一边。
韦达，你是该减肥了哦！看上去像个爸爸了。我放慢了步子，希望能笑谈风声。
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韦达看上去有点沉重。
我拿毛巾擦了擦脸，保持沉默。说实话，我真不愿意他那么沉重地和我相处。我想只要他不先我跨出那一步，我是绝不会主动靠近他的。毕竟我已经有了我的老公。于是，我反问他：必须问吗？有不清不楚的答案，不如没有答案。
韦达不再说话。我加快了我的步子，我想今天晚上无论我跑多少路，都是个不眠之夜了。崽崽快活地蹦跳在路上，他的那个快乐的样子，是我羡慕的。在5年前，我曾经跪在庙里的菩萨面前，乞求他下辈子不要让我再做人。做人因为感情而快乐，却也因为感情而苦恼！这样的快乐和烦恼我都不想要。老公那时候告诉我：“我认为做人在投胎里其实不是最好的选择，做石头才是！石头没有生命，又不怕疼痛和折磨！因此，我要做一块石头。”这是老公最深刻的一次。结婚后，我倒没发现他的这些妙语去了哪里，大概是被婚姻被我给磨平了。
今今，这个问题不问清楚，我怕我会失眠一辈子。韦达不但追上来，还伸手拉住我的胳膊。
“韦达，不要靠近我，更不要抓着我。我喜欢和别的男人保持一定的距离。”我没有挣扎，如果韦达要抓住我的话，我想我肯定挣脱不了。我喜欢用语言去解决问题。我的语言没有杀伤力。
韦达把手松开的时候，却狠口说：之泽，为什么会那么像……我？
之泽，像你？我的心的确被他狠狠地撞击了一下。我假装很可笑地看着韦达，哪怕这个伪装是那么生硬，我仍然要说：韦达，别傻了。之泽像的是他爸爸而已。当然，我承认你和我老公的确很相像。
不要骗我。今今，你已经骗我太多。这一次，我不会相信。我已经去查过之泽的生日是99年6月25日。而我们在98年8月29日的那个晚上……
韦达，我想你更应该记得9月18号，你离开这里的前一个晚上，我去了寺庙，我碰到了之泽的爸爸——我现在的丈夫。我们就在那个晚上在寺庙外的空地上，把我和他联系在了一起。之泽和你没有关系。你以后只要做到一个舅舅的殷勤就足够了。
说完，我叫了崽崽，和我的崽崽一起小跑回家。韦达一直跟在我的后面。对韦达，我不愿意再看他一眼，和再说一句话，对我们两个人来说，一切都已经成为过去。
人到家前，我没有请韦达进去坐。我想我还是没有这份勇气的。韦达也没有上来的意思。
回家后打理好一切，打电话给老公，老公说他还趴在电脑前写程序。他说可能项目要延期。很多人的进度不够。我只能表示理解。对老公的工作，我想作为一个女人应该只有支持。男人活着很累，很辛苦。而我，对他充满歉疚。因为我只是把我的身体给了他，至于我的心我不会说留给了韦达，至少在寺庙里的那个晚上就已经心如止水，或者心若磐石。
韦达，确切意义上讲，是我14岁那年从垃圾堆旁捡来的弟弟。当时的韦达只有8岁，皮包骨头，瘦骨嶙峋，我把他来回来的时候，告诉我们村子里的人，这是我们远房表弟。我的父母亲都是老实憨厚的庄稼人，并且深信“好人必有好报”。他们就这样收养了韦达。韦达很聪明、很孝顺、很懂事。我们家的墙壁上贴满我和韦达小时候的奖状，直到后来我们都长大，都不再在乎这些东西的时候，我母亲一张张地撕下来，然后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盒子里。老人说那是他们的骄傲。
其实，我们念书的时候，有很多女孩子一到暑假就跑到我们家来，我总是客气地招待他们，于是她们来得更加殷勤。但这也给韦达带来不少的麻烦。我18岁，韦达12岁那年。有一次，韦达回来的时候，灰头土脑，嘴角也被破了，他说是不小心摔交跌破的。我不相信。第二天放学后，我一早到了他的学校看他走出校门，然后跟在他身后，才发现原来是三个比他大的男孩拦着他的路，不让过。我还很清楚地记得，当时有个男孩这样对韦达说：“陈韦达，你这个野种！要过去也简单，要么就从我们下面爬过去，要么就和我们再打一架。要么从此离肖丽丽远一点。不然的话，你姐姐让我哥干一回也成！”我真不知道这些孩子的话是从哪里学来的。当时我还没想到第二句话，韦达就冲上去，和他们扭打在一起。我只有上前阻拦。三个男孩看我来了，灰溜溜地跑走了。韦达甩开我的手，兴冲冲地回家。
韦达，不要理他们！我去拉他的时候，才看见韦达两只眼睛已经哭红了。
姐，我见不得别人侮辱你！知道吗？韦达甩开我的手，一路奔回家。
后来有一天，韦达的班主任带着韦达突然来家访。他告诉我们韦达在学校和人打架。虽然先错的人不是韦达，但是韦达出手太狠，打破一个人的头，两个流了鼻血。要好好地教育！父亲气得让他跪在院子里，不准吃饭和睡觉。我买了饼干让他充饥，可是他居然不吃。
他说：我没错！
韦达，他们要说就让他们说。那些肮脏的话，都刺激不姐姐。我真的只是当狗叫。可是，如果你因为打架而毁了前途，父亲母亲还有姐姐会伤心透的。知道吗？我蹲下来对他说。韦达点点头，哭了。当他要把头靠在我胸口的时候，我拒绝了。那时候的韦达虽然只12岁却已有1米60几的个了。看上去已经是个小伙子了。
20岁那年，我到另一个城市里上大学了。很少回家，因为平时都要挣钱供养家用，尤其不能错过暑假的好时光。没想到由于劳累和营养跟不上而生病了。让我更没想到的是韦达来学校看我。他是求了那个看寝室的阿姨很久很久才让他上女生寝室。一见到我，韦达居然会一下子冲抱着我。他照顾了我整整一个星期。我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法子说服那个难搞的阿姨的。总之他留下来了，然后就白天出去上工，晚上回来照顾我。他从不告诉我那段时间他在做什么。直到现在我仍然不知道。
其实，在那个时候，我就已经察觉到韦达感情的变化。
我和韦达晚上躺在床上说话的时候，韦达会装腔作势地说：陈今，老实交代你有谈恋爱么？
姐姐这么老土，怎么会有人喜欢呢？没人喜欢，当然就谈不了恋爱。
哈哈。他把头凑到我这边，然后从上面看着我，说：陈今，那你就永远老土下去吧！这样就没人喜欢你了。
小子，你欠姐姐的粉拳！我会把他的头推到后面去。说实话一个发育成熟的男孩的身体靠近我的时候，我不可能不感到尴尬。于是，我常常推说：好了啦！我要睡觉了哦！不要吵我，否则，赶你回家。
过河拆桥！陈今，你好过分！陈今，你太过分了！韦达对于“陈今”两个字叫唤的喜欢，是我自己也没想到的。他有事没事的时候，都会叫一叫。
陈今，你睡着了么？
没有啦！
你怎么还没睡着？恩，失眠的陈今。
我不想理他的时候，就假装睡着了。有时候，工作太辛苦，说不到几句真的睡着了。可是那天因为被一个顾客折腾，于是闹满肚子的气，怎么也睡不好。但又懒得理这个傻小子，于是装睡！约莫一个小时过去了，可是居然还是被气憋着。邻床的韦达又轻轻地叫我：“陈今，陈今。睡着了么？”韦达居然下了床，走到我床边，然后捏住我的手指，然后当一股热气冲到我脸上的时候，我知道这个韦达爱上他的姐姐我了。只是我没有拆穿，没有拒绝，更不要说反抗。我只是觉得应该回避韦达了。我已经长大了，韦达也是。
韦达18岁的时候，我大学毕业了，我甚至想要在大街上随便找个人开始恋爱了。我记得我用第一份工资，分成了四份，每人一份。我想给他们钱，让他们自己选择自己喜欢的东西，也许更好。而我总是告诉自己要善待自己。我用钱买了一套喜欢了整整一个月，就等着发工资去领衣服。我就穿这身漂亮的白底兰色碎花的长裙，回了家。
韦达背着书包回家的时候，对我说：陈今，我暑假要跟你去打工。
我想如果你能待在家里好好地复习，我和妈妈、爸爸都会更开心的。
可是，我不开心。那些女孩子会像蜜蜂一样到处飞来飞去地叮着我不放。难道你希望我们家的米缸被这群疯女人给掏空？韦达白了我一眼，然后说；除非你有男朋友了，嫌我麻烦。
我看了这个高挑健硕的小伙子一眼，骗他说：恩！姐姐有男朋友了。你去，的确不太方便。
韦达把书包一甩，把自己关在了房间里。
那个晚上，他是出来吃饭的。韦达不想让父母亲难过。我看得出来。但是对我，他的冷淡，我无法描述，他简直把我当空气。他应承母亲、父亲的话，从不和我搭腔，我夹给他的菜，他会假装不小心掉到地上。他越是这样，我越觉得我应该赶快找一个男人把自己嫁了。于是，我回到公司，就开始找人帮我相亲，只是相亲成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但是我到公司不到一个星期，母亲打电话给我说韦达到我这来了。可是，韦达并没有来找我。我当时真的恨他，恨他怎么那么不懂事。我下了班必须满世界地去找这个男孩子。这个偌大的城市，这个我自己也不熟悉的城市。回想那时候，我真的有发疯似的的味道，只是自己并没有觉察。我一直觉得我对韦达的感情，就是一个姐姐该有的感情。
我那时候住的地方是一个比较偏僻的弄堂里，房租比较便宜。那个晚上我找他找到12点，没消息。一个人走在这样的弄堂里，只看到一条窄窄的天空。我有点晕旋，眼泪这个时候也流下来。我不喜欢哭的，可是那个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就哭了。是急吧！我不知道如果韦达真的就这样走了，我怎么向我的父母亲交代，我怎么向自己交代。
那天的运气的确有点背，居然碰上一个喝醉了酒的男人。他凑上来，对我不规矩的时候，我发现我真是懦弱，居然叫不出“救命”来。我只是对他说“先生，你不要这样。你不要这样！”当他的一只手伸进我的内衣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晕了。我握着拳头，一股气流终于冲破嗓门叫了“救命”！我只记得当时有个人一把拉开这个醉鬼，然后拉着我跑出了这条昏暗而幽长的胡同。
事件的整个过程，我都处在晕的状态。当这个男人把我拥在怀里的时候，我紧紧地抱着他。我听见他对我说：“今今，有我在呢。别怕！”我知道他是韦达，其实在我被他拉手的那一刹那，我就已经知道他是韦达。可是我没有力气推他对我的拥抱。那个时候的我是浑身瘫软的。
回到家，我和韦达都已经筋疲力尽。我和他瘫躺在床上。
韦达说：陈今，你骗我。你没有男朋友。我这几天都跟着你。你根本没有男朋友。
我没有回答他。韦达过来抱我的时候，我是狠命地拒绝他的。并且是有点疯狂，不可亲近的。
韦达掐住我的两只手，我对他其实已经没有任何反抗能力。韦达看着我，说：为什么刚才那个男人，你都没有这样的力气。对我却……难道我比那个男人还要令人讨厌。
韦达，即使我被强奸了。我没有错，我是可以被原谅的。但是，和你……没有人会原谅我。我当时是这样回答他的。其实现在想起来，觉得可笑得不得了。
陈今，你知道什么叫爱吗？你不知道。因为你从来没有爱过。但是我知道，爱一个人是不顾一切的。我就是那个不顾一切的人。我就是那个为了你不顾一切的人。我可以为了你打架，为了你发奋读书，为了你在你楼下蹲了三天三夜，为了你在太阳下暴晒，为了你在大雨里狂奔的人，为了你低声下气受人侮辱……陈今，你太懦弱了！
韦达，你要记得你是我的弟弟，我是你的姐姐。
韦达听见我这句话后，眼泪就流了出来。他把头一偏，说：姐姐？我真羡慕《神雕侠侣》里的杨过，因为他有一个和他一样敢爱敢恨的姑姑。我却只有一个懦弱胆小、世俗固执的姐姐。
那只是小说。可我们生活在现实。我这样告诉韦达。然后，我告诉他：韦达，其实，我真的已经看中一个男孩。我决定和他交往了。
韦达松开了双手，站起来要走。我拉住他。当时，我真的不知道我是爱韦达，还是因为我是韦达的姐姐。我已经完全混乱了。但是我知道无论怎么样，我都应该守住我作为一个姐姐的矜持和贞洁。
我不会妨碍你恋爱的。我回家。
韦达，你正处在一个尚不成熟的阶段。你对爱情，对人生，对一切的观点都是不成熟，不全面的。我们做事情的时候，应考虑地全面些，完善些。
成熟就是现实么。别把我当小孩。
韦达！
好吧！陈今，我只问你一个问题，就一个。韦达是捧着我的肩问的，他比我高了一个头。我在他面前的确像个小女生。韦达问：今今，你对我有感觉吗？
我摇摇头，说：韦达，我只是把你当弟弟。
韦达点了点头，说：但是，姐姐，我……爱你！而且这三个字，永远只对你一个人说。我没事！我想回家了。
韦达！不要让姐姐担心，让父母亲担心。
韦达那天始终是没走，睡在了地板上。但是第二天，他就走了。我不知道他去做什么了。但是一年后，我我们全家都知道了。韦达找到了他的亲身父母亲。
韦达要离开我们家的前一个晚上，告诉我：今今，你知道吗？在我的口袋一直都藏着我爸爸的名片。我想那是他怕我万一走丢，还有个可以寻找的依据。我从人贩子那里逃出来，饿晕在垃圾堆里。你从那里把我带走，我想只要我吃饱了，我就可以回去找我的妈妈和爸爸了。可是，姐姐，我不想走。我的妈妈已经在我小的时候去世了，我的继母只会在我爸爸面前装腔作势。因此，我想留下来。我留下来是想和你生活一辈子。我那个时候就想长大了要娶姐姐这样的女孩当妻子，只是到后来我发现——像姐姐这样叫陈今的女孩子，在这个世界上原来只有一个。
韦达。我忍不住握住他的手。
家里困难的时候，我真想去找我爸。我寄出去的信，被退回来了。我打的电话告诉我这个已经转给别人了。那个时候我也不曾想要离开家，离开你。我只是想要家里不要因为我而增加那么重的负担。我不要你的钱来供我上学。我还不起。现在我在暑假里通过警察局找到了父母亲搬迁的地址和电话。我想是时候了。是时候永远离开你了。
韦达，做得对。我向他点点，表示肯定。
韦达把头一撇，他又要哭了。
韦达，抓住机会好好地读书，姐姐希望你有一天有大作为。一个有作为的男人才能更好地爱人。
韦达点头答应了。
韦达走的第二天早上，我称公司有事先走了。只在走的时候，到韦达的房间里，在他的额头上轻轻地吻了一下。在他的枕边放了一封我写了一个晚上的信。说实话，那时候坐在离开的车上，我以为自己不会掉眼泪。可是我没想自己的眼泪还是流了一路。回想生活的点滴，一想到此次一别，我可能永远都见不到韦达了。我的泪就涌出来。就是那个时候，我知道韦达在我心里已经不是那么简单的弟弟了。
我请了三天的假，躺在床上。韦达和我小时候的事情历历在目。可是这又怎么样呢？我和韦达，是不可能的。暂且可以不说我是他姐姐，仅是年龄，我们都是不般配的。我在那个时候是努力说服自己，忘掉韦达，接受那个追求了我已经一年的男人。但是，要忘却实在不是易事！如果爱上一个人，当你想要忘却的时候，只会发现原来中毒太深，他已嵌入你的脾肺心，除非挖出五脏六腑，否则医治不了。
但是韦达再次出现的时候，把我吓了一大跳。是星期六早上。我有些慵倦地蜷缩在被子里，突然门口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然后等我开门的时候，韦达一下子拥住我，紧紧地抱住我，是令人窒息的那种。
今今——韦达只是叫我的名字。我知道如果我今天接受了他的话，我们将要面临的将是怎么样的困难和未来，我不知道。但是，我不希望我们两个人都因为爱情而把我们的生活毁了。
今今，抱着我。求你了……
我在束手无策的情况下，慌乱地抱紧了这个狂热的身体。其实，那是个错误的信息。当韦达把门关上的时候，我突然害怕起来。我其实早已害怕和韦达独处。有他的气息在，我总觉得不自然。韦达抬起我的下巴时，居然那么老练，老练得让我有点担心，有点心疼。
今今，你今天不要赶我走，好吗？韦达说完。我点头答应了。
是啊。我们接吻了。是我的初吻，也是韦达的初吻。这个有点迟来的初吻，让我们压抑了许久的身体都像突然爆炸了一样。我们有些疯狂地床上撕扭。韦达和我的整个身体都是颤抖着的。当韦达的手伸进我的衣服，并触及我身体的时候，我立刻呻吟起来。这对他来说，无疑是巨大的诱惑。当韦达想要解开纽扣的时候，我摇了摇头。理智不知道从哪里回来了。我只是冷冷地看着韦达，然后拉开他的手。我看着满脸通红的韦达，说：韦达，你还小。
韦达把头点了点，在一边躺下，伸手捏紧我的手指。
今今，我终于得到你了。
韦达？
不，我能感觉到。我得到你的心了。今今，此情可待！
此情可待？
直到现在，我都在后悔那个早上发生的一切。是的，直到现在都在后悔。如果没有那样的一个开始，我和韦达以后的生活就不会留下那么多的阴影。
又是一夜未眠，到了公司，方欣已经把我的绿茶泡好，搁在桌子上。我向她微笑，表示感谢。方欣有点古怪地朝我磨蹭过来，我想女孩子这个样子，她要对我说的话十有八九离不开男人。而且对于她来说，要用到我来找的男人只有韦达一个人。其实方欣不错。
陈总，有时候我们要找韦主席的时候，常常我们联络不到他，请问您有他的住宅电话吗？
我笑了。我其实比较喜欢直接一点的女生。我对方欣说：他住酒店。不过我不知道是哪家酒店。改天，我问问他。
方欣拉着我的手，说谢谢。
我没有去问韦达的酒店房间。问他肯定会讨来一顿恶骂。可是对方欣，她每日的棋盘，我实在有些歉疚。终有一日，我不用再歉疚。
那天，我去茶水间倒水时，听见了方欣和别人的谈话，才发现原来公司上下的人，已经知道我和韦达的关系。我的头一阵晕。
老公的大哥来到我办公室，问我：陈今，这个业务，你觉得有压力吗？
我感谢他的宽容，说：不会。大哥，如果我现在放手，是不是证实了别人期待的。既然我亲手接来这个业务，我想我做得好。
大哥点点头，说：我信你。
我其实是在硬撑。但是只有我自己知道。
一切在公司散开后，韦达第一次来，比初次见面时消瘦了很多。
韦达见我的第一句话是“你好吗”。我想他已经知道我又处在非人间了。但我笑说“好”。他只能说“那就好”。
那天晚上是韦达请大家吃饭。韦达带了一名可以说貌美如花的女子。男人只要看她一眼，通常就很难忘。那是他们公司产品的代言人，美得滴水。席间，韦达对她的殷勤。虽然只在小小的细节上，但很多人都看见了。譬如：韦达替她倒好茶后，会说尝一尝，会不会苦；上菜时，韦达会提醒她哪样菜吃了对皮肤有帮助……同时，我也发现自己，只要韦达说对身材对皮肤有帮助的药膳，我一筷未夹。整个饭局，我始终保持微笑，对于我的微笑。我向来自信。我想我做到了滴水不漏。
开车到家，已经10点30.换了衣服，带上崽崽。我们去跑步。今天我和崽崽都一声不吭地跑，跑了许久。回头看看，韦达没有来。韦达爱上一个女孩，对我对他都是件幸福的事。
没想到第二天，老公居然赶回来，然后到公司来接我，手里还捧着一大束的百合。可见他的脸更白。两只大大的眼袋挂在脸上，劳累得不行的样子。我接过他的花，带他回家，请他洗澡睡觉。我则煮饭做菜。才到一半，老公拖着我进房，想要温存。
温存给了他，而我则越睡越凉。等他醒来已经8点。“厨房里的饭菜还是做了一半。”我这样告诉他，他笑了抱着我腰说：“无所谓。吃面包吧！我真想你啊！”我抚摩着他的头，笑了。他从来不问我“老婆，你想我吗？”我也从来不说，只是偶尔用手抚摩他的头，让他在我的怀里沉睡。这个夜晚也是……
老公在第二天早上，我还没醒的时候就离开了。老公走的时候，还是在桌子上放了一张纸条。清晨，我对着这满满一盒的纸条，发了半天呆，然后给老公打电话。老公已经在电话那端开始忙碌了。他在匆忙间挂下电话的时候，已经不再是昨夜那个温柔缠绵的男人了。
韦达他们的广告还没有完全拍好的时候，关于他和女明星的绯闻已经传遍我们的整个圈子。但是韦达每天晚上仍然在那个时间，在我们家的周围来回地跑步。只是我已经取消了晚上的这个常规活动。老公已经请人帮我买了跑步机，他说在家里跑比较安全。我想他说得没错。而且，如果这个女明星能使韦达暂时忘却，即使他胡作非为，我想我不会责怪他。只要能保持在重遇前的状态，任何方法都值得一试。我总是在与韦达通完电话后，对着话筒说：韦达，虽然我做不到不想你，但我可以做到不再见你。
可是没有料到韦达会在我看到生活希望的时候，突然遭遇了车祸。我赶到医院的时候，手术已经结束。推开病房门，韦达静静地躺在苍白的病床上，在黑暗中睁着双眼，看见我的时候，眼泪就这样流了出来。我朝他微笑，握住他的手……我在凌晨4点离开的。离开的时候，韦达睡得很宁静。
母亲来看韦达的时候，我是陪着来的。我把之泽放在了婆婆那里。我们去看他的时候，韦达已经好了很多。母亲对韦达说的无非是酒后千万别驾车之类的话。韦达只是点头，答应母亲的话说得很干脆。而我，我有点不知所措。是的，因为我根本不知道现在的身份到底是什么。母亲一直都以为我们已经忘却过去，已经像很多身在之外的人想象的那样，那么容易地就把对方给忘记了。也许只有刻骨铭心地爱过的人，才能明白我和韦达现在的感受。
女明星来的时候，我保持我的总经理的姿势，向她公式化地微笑。可见我的丑态在韦达面前，简直是漏洞百出。女明星比传媒报道得要温和得多。她的眼眉之间都透着笑意，很亲近人。母亲显然很喜欢。韦达把女明星介绍给母亲，把女明星介绍给母亲。母亲眉开眼笑。那种笑很暧昧。女明星叫宋晓词。韦达喜欢宋词，应该会喜欢这个叫宋晓词的女生。
回来的路上，母亲一直在夸赞这个女明星，不，应该是宋晓词。大概在他们的记忆里，真的已经忘记我和韦达曾经相爱过。
唉……只有割在自己身上的痛，才会记得特别深刻。当然，如果大家能把所有不光彩的东西都忘记了，我想也会是件好事的。
送母亲到家，我留在了母亲家。我怕一个人回家，会很想喝酒。之泽硬是想留在我的床上，让我陪他过上一夜。我摸了摸他的头。其实作母亲，我很失败，做妻子也很失败，作女儿也很失败。那都是因为韦达，因为爱情！最终我和我的爱情都败下阵来，败下阵来，并不是说可以亡羊补牢。而是从此以后，我都不能再做一个合格的母亲，妻子，女儿。对于一个女人来说，这一切都不能做合格，生活对我来说，其实真的不再有任何意义。
之泽，把小手塞进我的衣服，抱着我的时候，我突然想哭，可是我已经哭不出来了。
之泽很乖。从生下来到现在，很少惹我生气。他每次看见我的时候，都是亲热而安静地围绕着我。可是每次看见他，我就不能不想起韦达。因此，在之泽8个月的时候，就断奶，然后被我妈妈带回乡下了。老公没有反对。因为我的借口，他是无法辩驳的——我们都忙，忙得没时间顾及我们自己是一日三餐。何况是之泽？说实话，我其实根本就不想让之泽和老公有很亲密很亲密的关系。我不知道怎么说。我不想让这个谎言在有一天被揭穿以后，我们都痛不欲生。我不希望有一天老公发现他的感情原来都是付诸东流。所以，我宁愿我们彼此的生活都忙一些，忙得我们根本没法见面，没法温存。其实，我一直是那个最自私的人。我一直都只是想要我爱的人幸福。
“我们的爱过了就不会再回来，因为这爱已经成了我们的负担。你可以不再见我，却做不到不想我。”这是我28岁，韦达22岁那年，我准备决定离开韦达的时候，韦达从门里塞进我的房子的。那时候韦达写了很多很多的纸条，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学会了收藏纸条。
我后来搬离了那间房子，换了公司！如此坚决，是因为我和韦达的事，已经被全村的人知道了。在农村，这样的事情是被人撮脊梁骨的。我和韦达被撮，我们都无所谓。可是我的父亲一个60岁面朝黄土背朝天把我们养大的老人也被那些人撮。我的父亲因此一病不起。当我和韦达在山坡上牵手看夕阳的一幕被全村传扬开的时候，我父亲一巴掌打在了我的脸上。我没有哭，我并不觉得痛。
父亲对韦达说：韦达，我们陈家不期望你用什么报答我们。可你不能这样糟蹋你姐姐。
22岁的韦达还是那么倔强。爸爸，我没有错。我会照顾姐姐，我会照顾妈妈，还有你。
父亲一巴掌又伸出来的时候，我跪在父亲面前。父亲拿起竹枝抽打的时候，我看到了他老人家的眼泪。韦达也跪下来。父亲的竹枝抽得更凶。我没有哭，也没有叫。我咬着我的牙。父亲甩掉竹枝，甩下一句：你们以后都不要再进我的家门。
我第二天回了公司。韦达和我一起走的。
韦达牵着我的手，说：今今，我们不用再偷偷摸摸了。
韦达，我想我要冷静一段时间。你先回家吧。
今今？
韦达，乖。
那时候，我其实不知所措。我甚至想要和韦达永远坚持走完这条路。但是我是个懦弱的人。
母亲在三天后，打来电话，说父亲病得很厉害。已经好几天没吃了。我请了假，赶回家里。父亲躺在床上，黝黑的皮肤带上了病色。父亲已经老了。父亲已经不能再遭受这样的打击了。记得当初父亲打算把韦达送到警察局去的时候，韦达哭着拖着我的手，我就跪在父亲的面前。父亲一狠心似的收下了韦达。母亲告诉我那时候我们的家境其实一点都不好。我不知道父亲为什么会收下韦达，也许他是想有个儿子。这一直是我这几年来的以为。父亲在我的眼里，是个善良淳朴但又有些自私有些狭隘的农民。可是，我错了。
那天，天下着很大的雨。我帮父亲喂粥的时候，父亲说：今今，将来会后悔。你们相差的岁数太大。不合适。我没有作声。父亲说：你们都是我的孩子，把你们养大不容易。把你们养大，我还希望你们能好好地过日子。安安分分的，塌塌实实的。我说：爸，我懂。父亲吃完以后，因为我这句话，安静地睡了。
母亲在这几天里，已经憔悴得老了几岁。母亲拿出一个包裹，包裹里藏着一件红色的棉袄。母亲说：今今，其实……你是你爸在村口的小桥边捡来的。那年的冬天很冷，把你抱回来的时候，你的鼻子都冻得红通通的。你睁开眼就朝你爸笑呢。他欢喜得不得了。因为家里穷，我们打算等你大些了就自己生个的。可是你12岁那年，把韦达捡回来了。所以……
妈妈？
母亲拍拍我的手，说：可我们都不后悔。只要你们能有出息。可是现在，你爸气成这样，不过分呐！
妈妈？我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我下定决心我会离开韦达。离开韦达不会难以生存。但是如果我们在一起，会让父亲和母亲无法生活下去。所以，我愿意这样选择。这样对我来说不是最困难的选择。
我决定辞职决定搬家，重新找一个韦达不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我的生活。回到家，却发现韦达在我的家里已经塞了无数条纸条。我约韦达出来，在一片漆黑的公园里，我打算结束一切。我想黑夜能给我拒绝的勇气。
我把一切告诉了韦达。韦达捏紧了我的手指。我告诉他为了咱们的父亲，我们结束吧。
韦达在这片潮湿的松树林里哭泣起来。
韦达，我们不可以这么自私。
韦达点点头，说：可是我还要见你。今今，我一下子还离不开你。你答应要见我。
我紧紧地抱住韦达的时候，其实已经决定一年内不会见他。
那天晚上，是我先离开松林的。的确，我应该比韦达成熟，毕竟我比韦达大6岁。我应该更勇敢地退出。是我自己没有把握好自己的感情，是我不好！至今我都在责怪自己当初的冲动。
妈妈。之泽突然叫了我一声。这个小家伙居然没有睡着。妈妈，我想给爸爸打个电话。
恩！我把手机给儿子。儿子和老公接通电话后，很亲热地和老公聊起来。儿子和老公聊的尽是在奶奶家的事情，奶奶教他认了什么字，奶奶说要在他生日的时候送架钢琴……儿子有点大人似的嘱咐老公要好好照顾自己。我惊讶于他的老成。儿子把手机放到我手里的时候，还对我说：妈妈，让爸爸放心吧。我会照顾你的。
老公很疲惫，声音有点沙哑。我也只是嘱咐他要好好的。只是在最后，我告诉他我手头的工作结束后，会带着儿子去陪他。老公说好的。最后挂下电话的时候，我感到一抹温柔从电话里流出来。我从来没有后悔当初离开韦达。相反，我只是后悔当初和韦达开始这样一段感情。我想这也是我和韦达为什么最后不能在一起的原因。连我自己也认为追求真爱，未必是正确的。至少我和韦达就是错误。
韦达出院那天，我去接他的。但是我是作为姐姐的身份去接他的。宋晓词也在。之后就引来不少记者。当然他们都是冲着宋晓词，冲着韦达去的。我觉得为了掩饰我的心虚，真是件痛苦的事。于是，我告诉韦达公司突然有点事，我先走了。韦达点点头。我向他们辞行的时候，看见宋晓词和韦达原就是一对璧人，相当般配。我的车驶出医院的时候，我想我和韦达真的就这样结束吧。这会是我们最好的结局。
我和韦达的生意结束后。我用最快的速度离开公司，带上之泽，去找老公。老公特地请了一天假来陪我和之泽。在机场看到老公，我的眼泪突然有涌出来的冲动。
老公。我的叫唤没有大家想象中的亲热和期待，只是淡淡的。我已经淡然惯了。还是之泽跑到老公面前，老公一把抱起儿子的时候，在儿子的脸上亲了一口。还是儿子好。我有点吃味。
老公租了辆车，带我们去宾馆，然后带我们去吃饭。
老公，附近有没有美味小吃？
啊？对不起哦。我每天除了上班就是回来睡觉。小吃什么的都没有尝试过。不过，没关系我可以询问一下。
工作狂。梁淳韬！我的嘴里冒出这样一句。我和儿子嘟嘴顾自走路的时候，老公追上来。一把抱起儿子，说先去吃KFC，然后带我去吃酸菜鱼。看着这个因工作而头发凌乱的老公，我实在不忍心去捉弄他。吃完饭，我拖着老公和儿子去理发，然后准备邀请他的部下们美餐一顿。这是我这个主管夫人对他们的犒劳。老公觉得主意不错。
我和老公是相背而坐。从我的镜子里，我可以看到老公的脸，老公也可以。于是，我闭上眼睛。我不想让他看见我看他，也不希望他看见我的眼睛。美发师的洗头手艺不错，至少让我觉得舒服。当我漆黑的长发由发髻放下，搭在肩上，我听见美法师的赞叹。真是一头的好发，现在已经很少见到这样没有损伤而又柔顺的好头发了。我谢谢他的赞美，然后请他帮我把头发拉直。我说等我睁开眼睛后，我希望能看见笔直的垂发。这时候我看见老公在那边笑。在椅子上，我居然睡着了。这是我自己也没有料到的。等我醒来，老公的脸就在我的旁边，他看上去干净利落。而我……一头垂发，只是觉得似乎不太适合我了。我已经36岁了，这样的头发是小女孩的装扮，而我已经不再年轻，更不再清纯。我有点后悔让理发师给我这样一个发型。
老公，是不是太嫩了？走出大门，我问他。
老公笑了，然后伸手穿过我的黑发，说：老婆，很迷人。
儿子在一边咯咯大笑起来。
不要太介意，老婆。我们今天看上去都精神气爽。我很高兴。老公深情地说。这个搞计算机的工作狂居然也会卖弄深情。我笑了，笑他的卖弄。
那天的晚饭，大家都吃得很愉快。我看得出来老公很开心。大概这是我第一次带着儿子去他出差的地方看他，并且带上他的下属们享受美食。回到宾馆已经12点，之泽早就睡在了老公的怀里。
老婆，我今天很开心。老公拥抱我，想要和我温存的时候，我的脑子里一下子闪出了韦达的模样。这样的生活已经过了6年。我摇摇头，靠在他的肩上。
老婆，你呢？开心么？老婆，我多希望你能天天那么开心。
可是……你不能天天陪在我身边。我在撒谎。
我以为……老公没有说下去。他对于我和韦达的事情了解得太清楚了，这对他而言并不是件好事。他的日子应该比我还要难受吧。尽管我常常对他说：“老公，我已经不再想着过去的事情了。对于过去，我早已忘记了。”但是我从来没有对他说过：我爱你。而他也从来没有对我说过一句：老婆，我爱你。但我不计较，因为我从来没有爱过他。没有理由要求他爱我。
安顿好儿子睡下后，才发现老公已经钻进被窝，静静地观察着我。我朝他微笑，在灯光下，老公根本看不清我的眼睛和我的脸。
老公，你想我吗？
当然想。不过想你的时间都放在梦里了。
胡说八道。
……
温存后，老公用手枕着我的头，然后看着我。老公说：今天晚上我会失眠的。我只是微笑。在他面前，我最多的表情是微笑。我和他之间没有什么激情可言，只是淡淡的，淡淡的，因为我们是夫妻。因此，在他眼里，我是个极尽温柔的女子。可是他没有想到我在工作上是叱咤风云的人物。而在韦达面前，我是个激情肆溢的女人。
老公抚着我背，说：老婆，如果我们能白头偕老，那会是件幸福的事情。
可是，即使我们白头偕老，我们在一起的时间还是那么短。
老婆，如果你喜欢我待在你身边，我可以争取少些出差。
我看见他那么认真地看着我。这么多年来，也许他真的在逃避吧。我伸出手，抚摩他的脸庞，说：哪有做老婆的，不希望老公能在身边多照顾自己？
老公紧抱我的时候，我的心里叫的还是韦达。业务结束了，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能见到韦达……
疲惫的老公一会就入睡了，可是我真的失眠。不过这个星期以来，我没有睡好过。看着窗外这个陌生的城市和灯光，我不知道韦达今天晚上会在哪里纸醉金迷。也许和宋晓词他们一起在庆祝。我有想过要好好地跟着老公过日子，可是这是不可能的。因为之泽，之泽是韦达的儿子。
是的。之泽是韦达的儿子。
那时候，父亲熬了两年后，终于因为积劳成疾，因为心力僬瘁，离开了我们。父亲的死对我来说，是个沉重的打击，在我的心里，我一直认为父亲是因为我和韦达而提早离开人世。我一直清醒地记得父亲在临走的时候，说的话：今今，照顾好你妈妈。照顾好自己。韦达和你不适合。
于是，我默默地发誓我不会和韦达在一起。我答应我们公司的老总去见他的弟弟，就是我现在的老公。我以为我做到了忘却韦达。可是就在父亲的头七，韦达从英国读书赶回来。他那天一路风尘地站在父亲的坟墓前，我看着他的背影，眼泪不断地落下来。
我记得很清楚，韦达在父亲坟墓前说的话，依然是：爸爸，我会让妈妈，还有今今幸福的。我一定会。
我转身，想要落荒而逃。可是韦达就在那个时候发现我，并且抓住我的手。他看着我——
韦达，姐姐已经老了。至少不再年轻。
今今，爱你和年龄无关。韦达把我拥入怀的时候，我无力反抗。我想念他。在所有遗忘他的日子里，我其实只是把对他的思念放在一个角落里，并且塞得满满的，当今天他突然站在我的面前时，所有积聚的思念一下子全都跳了出来，全都堵在胸口，让我无法呼吸。
今今，你真残忍。
我无力反抗韦达对我的爱。除了逃避，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那天吃完晚饭，如果我有车的话，我想我会立刻离开。可是我没车，车是韦达的。韦达把我送回城的时候，答应我会回来陪妈妈过些日子。车入城，我就要下车，我要自己回家。我不想让韦达知道我的住处。既然对他的出现，我无法抗拒。至少我可以做到不去见他。
今今，你真的那么狠心吗？今今？你知道吗？我这两年是怎么过来的吗？我可以想象你的生活。可是你无法想象我的。韦达从车后拿出了一个大纸箱，韦达把我的手拉进去的时候，我拒绝了。
我不想看。放我下去。
今今，你真残忍。你连看我这两年怎么生活的机会都不给自己。今今，`每天都把自己的生活记载下来。我就是想要告诉你今今我每天都在想念你。即使你不在我身边，即使我们没有任何的联系。但我知道我们的心在一起。今今，你正视自己的感情吧。你爱我。你不可能不爱我。
韦达，我已经忘记了。我只是想要做你的姐姐而已。我看着窗外，不敢看激动的韦达。我怕我所有的坚持会在这个夜晚前功尽弃。韦达，把车停在那个公园门口吧。
陈今，你骗我。如果不爱我，为什么这两年你没有交一个男朋友。
韦达，你应该长大了。
如果要我永远离开你，我宁可长不大。韦达没有停车，而是把车开进了我住的小区，然后熟练地把车停在我的单元下面。
我惊讶地看着韦达。
韦达取出一根烟，抽了起来。我拔掉他的烟，问他什么时候学的坏习惯。
他说：今今，我早就查到你的房子在哪里了。我在放假的时候，常常坐到这里看着你的灯由亮到熄，我的烟就是在这等待的时间里学会的。但是只要我无需等待，我就会戒掉。
我开车门，然后逃离这里。只要我回头，我知道我肯定会不可自拔。
我会等到天亮。韦达在后面大叫了一声。
我哭着跑回我的家，关上门后，我放声哭泣。两年来，第一次哭得那么彻底，哭得无法呼吸。我没有开灯，站在窗口。韦达就在下面，香烟的红星火在黑暗中执拗地闪烁。我真的不知所措。我到床上开始蒙头大睡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爬起来去看韦达。车已经不在楼下，人也随车而去。只剩下昏暗的灯光和苍白的马路。
韦达！我开门下楼。韦达！我开始叫他的名字。我是情不自禁的。因为我爱他。因为我想念他。因为我无法拥有他。
韦达突然从后面紧紧地抱住我。
今今，我爱你。我想你。我需要你。
我仍然要挣扎，只是这个时候的挣扎已经没有任何作用。韦达一把抱起小小的我，把我抱上楼，抱回家。
我们在黑暗中看着对方。30岁的我，24岁的韦达；160的我，182的韦达。在韦达面前，我真的无力反抗。韦达把我的手紧抓住放在我的背后，然后霸道地看着我。当我的最后一道底线垮了之后，我看着他，那么深情和温柔地看着他，我告诉他：韦达，我爱你。我把我所有的爱都拿出来给你。
韦达哭了。韦达垂头亲吻我的时候，我伸手解开了他的衣服……
就是在这样一个夜晚，我和韦达结合了。当韦达沉睡后，我的眼泪流了整整一个晚上。我并没有向韦达，向我们的爱妥协。我早就向我的命运妥协了。而在那样的一个夜晚，我只是想把我的第一次给一个我爱的人。这也是我一直在期待的，一直期待韦达足够成熟，足够承受的时候才给他这样一个彻骨销魂的夜。我做到了，然后应该结束了。
韦达回到家陪伴母亲的那段日子里，我一个人跑到苏州的寒山寺。可是所有那晚的记忆都会在我的脑子里日复一日地复苏。韦达在我身体里的感觉，总是若有若无地存在。我知道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他。韦达打电话给我，发消息给我。我都没有作任何回答。我就是这么残忍。长痛不如短痛。
在寒山寺，我遇见了梁淳韬。我烧香的时候，不小心烫坏了他的衣服。我刚想说对不起。他转头说：没事。反正我要出家了。这些衣服留着没有用。他居然那么像韦达。眼睛、鼻子、嘴巴、下巴……我看得有点忘形，发现自己失态后匆忙地把钱放在他袋里就走了。可是没想到晚上在寺里，还会遇上他。因为在亭子里躲雨，我们四眼相对，难免尴尬。于是，说话。
我说我下辈子不做人。
他说他下辈子做石头。
我把我和韦达的事情向他说得一清二楚，因为他是陌生人。我一直以为我们不会再见面。而他也说他失恋了，有可能永远也找不到女朋友了。所以不如出家。我想如果当时有酒的话，我们两个失意人或许会一醉方休。
先生，他明天就回校。我想这辈子我都不可能和他见面了。
小姐，随缘。如果上天一定要把你们牵在一起的话，我想你们也是无法逃脱的。自然一点，不要过高的期望，或许过得会轻松很多。无欲无求，会更容易满足，容易快乐。
雨停了。我们相互道别，然后各走各的路。韦达的电话在我的手机里不断地响着，SMS已经塞满我的手机。我没有看就把他们统统删掉。我已经打算无论老板的弟弟是怎么样的人，只要他要我，我都愿意嫁他。
最后一条信息是我发给韦达的。我告诉他：“韦达，你安心读书努力成才。姐姐我要换手机号码了。也要换作人妇，如果真是为我好。不要再靠近我，靠近我的生活。”我没有期待韦达给我回消息。我把所有和韦达的联系都封存在这个CM卡里了。
去相亲，见到的居然是梁淳韬。这就是缘分。我和他都相信了。
我们会成为夫妻吗？你不出家了吗？
寒山寺的那晚，我看到一个比我更惨的女生。她都不作尼姑，我想我没必要做和尚。他看着我笑，但是我笑不出来。
你愿意娶我？
只要你愿意嫁给我。梁淳韬说这句话的时候，让我想起我的想法。大概他和我一样吧。，也许我们的结合是最公平。我们的心里都不曾拥有对方，因此谁都不欠谁，而且他是那么像韦达。
我们在一个月后就结婚了。我们相敬如宾地过了6年的生活。而这样的生活非常尴尬。我想这也是为什么我和他工作都那么忙碌，那么卖命的原因。
在老公那待了一个星期后，回到公司，我开始重新投入工作。和韦达的重逢结束了。一切又回到新的轨道。听母亲说他很快就要回英国了。只是宋晓词并不去。宋晓词只是韦达的绯闻女友。别人是这样告诉我的。韦达在离开的前一天，带了许多他们公司的化妆品，来到我们公司，然后分给很多女孩。而我，得到的当然是大件。我表示感谢的同时，只是向他微笑。
韦达说：姐姐，祝你幸福。
你也是。韦达！
那天晚上，我在阳台上睡的。我可以看见路上的寥寥行人，还可以看见楼下。我就绻在吊椅上，毯子披在身上，喝着我的清酒。风在这样的夜晚吹在脸上，很凉爽。电话在这个时候突然响起来，我以为是韦达，却是老公。
老公？我有些庸倦。
老婆，你还好吗？每天晚上回来，能看见你和之泽，我觉得真是件快乐的事。老公的声音充满快乐和欣喜。
恩。老公，我也是。我有气无力地说着。
累了吧。累了就早点休息。他很关心地说。
挂了电话，我便埋头想要休息。安眠药放在包里。安眠药和着酒，会送我了命的。一了百了，不是我的行事风格，更何况我还有我的老母，还有我的之泽。我拿出药，狠狠地甩了出去。
韦达的电话终于在12分钟后打来。韦达进来了。走进了我的家，我和梁淳韬的家。
韦达说：姐姐，我要走了。
打个电话就可以了。我给他倒上茶。
今今。韦达伸手抱住我的肩。我可以感觉到他的心跳。今今，你愿意离婚吗？愿意跟随我去一个什么人都不认识我们的地方吗？
在这个地球上，有阳光照不到地方吗？阳光照不到的地方能生存吗？我推开他，看着他。离我那么切近的韦达已经不再是6年前的那个小男生。而我也不再是当年的那个陈今了。我已经老了。我把我最美好的岁月、最美好的东西给了这个男人。而我现在不想再去破坏我的宁静的生活，不想在父亲离我们6年后的今天，我们违背良心让他在地下不能瞑目，不想有一天，我真的风华不在，而给韦达的生活留下遗憾，不想在今天把之泽平常的生活一下子全部打乱，给他的童年留下不可磨灭的伤痕。
恩。韦达点点头，说：我刚才去过爸爸的墓前，也去过妈妈那了，见过之泽了。他很乖巧。所有的人都要由你来照顾了。
我会的。我没有看韦达，没有勇气看。我说：明天一路顺风。
之泽，他……
之泽很乖巧。他会是个好孩子的。
他很像我，像我6岁那年的样子么？
我已经忘记了。
忘记了什么？忘记你曾经和我那么相爱，忘记了我可以为你放弃所有。放弃我的生命？韦达把手伸出来，他的手腕上7厘米长的一道疤痕那么清晰和霸道地展现在我的面前。我忍不住伸手把他的手腕握在我的手心里。
今今，这6年来你过得幸福吗？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你所有的无所谓都恰恰证明你在掩饰。我知道我才是之泽的父亲，我是他的父亲，我有权力要让他和他的母亲都过上幸福的生活。今今，我有权利！我曾经想过一死了之。可是，今今，如果我死了，我怎么知道你活着幸福不幸福呢？所以，我要回来。我要看你幸福不幸福。我以为你过着平淡的生活，可是不是。你总是孤单一个人地生活。你和梁淳韬一年在一起的时间还没有3个月，这就是你要的生活吗？你看着之泽的时候，真的会记不起我吗？你和他上床的时候，真的会想不起我吗？
韦达，韦达……你住嘴。首先，之泽不是你的儿子。其次，我们生活地很愉快。不要用你的眼睛来判断一切好吗？没有你的生活我过得很舒服，真的。他对我很好。我很珍惜我们生活在一起的每一年的三个月，我很珍惜我们在一起的生活的每一个细节。我急于辩解，所有的谎言都是那么粗糙。
今今，你的话太多了。
啊？我抬头看着他。韦达，居然那么了解我。是的，我不是个多话的人。我宁愿在心里把我所有想说的话，说一遍。然后用一句总结性的话表达所有。可是今天我露出了我的马脚。因为我根本不知道我到底想要表达什么。我不知道。
跟我走，带着我们的儿子。
儿子不是你的。
那是谁的？梁淳韬？今今，我已经拿了之泽的头发做了亲子鉴定。不要再骗我了。我被你骗得太多了。我不想再听你用嘴巴说话，我要听你的心声。
韦达？你太过分了！我看着他，没有眼泪，我已经把眼泪吞到我的心里去了。韦达，你太过分。你为了你的爱，为了得到你所谓的爱，就一步步地逼着我跟你走。你有考虑过我的感受，考虑之泽的感受，考虑母亲的感受吗？你是天下最自私的男人。
什么才是不自私？让爱我的人和我爱的人不在一起？
我无言以对。我只是站起来，然后去拉门，对韦达说：韦达，祝你明天一路顺风。
陈今！
我觉得你还是叫我姐姐，我听着最舒服。
韦达低下头，良久，然后深深地吸气、叹气，说：其实，我一早就料到了这样的结局。在我们爱情的道路上，我一直是孤军奋战。我很累。我很累。韦达仰头叹了口气，握着我的肩，看着说：这是我的最后一次努力。我不想伤害你。希望梁淳韬能给你幸福。
没有你，其实我已经不会有幸福了。我看着门外，心里这样念道。但是我嘴巴上只能说：我很幸福。韦达，姐姐希望你能找个好女孩，过正常的生活。
韦达捏紧了我的胳膊，说：我可以要一张之泽的照片吗，哪怕作为他的舅舅。
我其实早已复制了一份之泽5年来的成长记录，就是希望有一天能把它交给韦达。让韦达看到其实我们的爱是有结晶的，遗憾的只有一点，那就是我和他不能生活在一起。我们每个人都不一定会找到爱自己而自己又爱的人结合，只要我们有些永恒的见证。我想足够了。
韦达没有转头就走了。韦达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我知道他永远都不会再出现在我的眼前了。
我的生活会宁静吗？
我的生活从来没有宁静过。
老公在完成了项目以后，回到了家。天天面对他的生活，其实并不件幸福的事。
老公请我吃西餐，说是谢谢那天对他的下属的犒劳，让他觉得有足够的面子。老公还说他的下属都说他是老牛吃嫩草。我终于勉强笑了出来。老公低下头，呷了口酒，然后看着我，烛光下，他的脸我看不真切。
老婆，你说我们最初的结婚是不是个错误？梁淳韬看着我说。
如果是个错，你想纠正吗？
梁淳韬没有作声，使劲地嚼他三成熟的牛肉。我也没有作声。说什么都不好。
其实，我是个随缘的人。我不喜欢强求。但是……有时候我在想我是不是一直在强求你？你应该有自己的幸福。
我依然没有作声。我说什么都不好。
你们公司新拍的广告，我看过了，很美。
有话直说吧。我放下刀和叉，擦了嘴，看着他。我不喜欢拐弯抹角。
陈今，他回来了。是吗？我在想……
你什么都不用想。我们什么事也没有。我封了他的嘴。我和韦达怎么可能什么事也没有，至少我们的儿子是那么活生生地存在在我和梁淳韬组成的家庭里。而我还能说出什么事也没有，可见我的自私。但是他好象有很多话想说似的，我想也许他觉得太委屈了，以他的条件，其实当初完全可以找一个比我好几倍的女孩。大概他现在觉得委屈了。我说，当然，如果你有关于你自己的话想说的。你尽管说出来，不要说我。
我想我给不了你幸福！梁淳韬说完，看着我。
继续说。我也看着他。
是时候……放手了。
最后的晚餐？我站起来，拿起我的包，走出门外。我不知道男人的思维究竟是怎么样的。我花了那么大的力气去拒绝一个我深爱的男人，就是想要维护我们现在的生活状态。可是现在他居然跟我说这样的话。我不懂他的心里到底怎么想。但是我不会勉强他。
我是走路的，在弄堂里，我拐了进去。我不想梁淳韬的车跟进来。他的电话打过来，我没有接。他发了SMS过来：“我以为我这样做，你会开心。”男人真是自以为是。我穿过弄堂，走到步行街，开始一家商店一家商店地逛，我把商店里我看中的衣服，每件都试一试，然后在镜子前旋转一周，然后买下其中最喜欢的一件，然后去逛另一家。我逛了10家商店，买了足足10套。两只手拎不了，就到街边的咖啡店里靠窗坐着。我看见梁淳韬在大街上寻觅我的样子。他很着急，看上去非常慌乱。他的手机被他打暴了。而我关机了。其实，我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生那么大的气。任何一个选择对我来说，在别人看来都会是幸福的事。可是我知道我无论怎么做都会伤害一个人。但是如果和梁淳韬离婚，我依然不会有我的幸福。
我走出咖啡馆，走到他面前。他一把握住了我的手，把我拉进了车。
回到家，他几乎是把我甩到沙发上的。
陈今，我麻烦你做事的时候考虑一下别人，好不好？
我就这样顺势卧在沙发上，把脸贴在沙发上，然后静静地闭上眼睛。我不想看见任何人。
他喘着粗气，半天都没有发话。沉默很久，他坐到我的身边，长长地叹了口气，说：我以为我这样做，你会有你的幸福。
什么才是我的幸福？
陈韦达，陈今还有……陈之泽，你们的家。梁淳韬把之泽的姓念得很轻很轻。
你……我从沙发上跃起，惊讶地看着他。我不敢相信我的耳朵，也许……也许是韦达找过他了，也许他也去做过亲子鉴定了。现在我真的不知道该用什么话去回应我的丈夫。我就这样看着他。
他深深地皱眉，继续说：我已经去找过陈韦达。我跟他说明了一切。今今，他随时都在等你回去。而你也随时都可以离开这里。梁淳韬说着，掏出一张纸，放在我的面前。是一分离婚协议书，而他已经签好了名。
我知道我再也没有理由来搪塞我的婚姻了。但是，我没有勇气在离婚协议书上签上我的名字。我紧紧地握着我的手，很怕梁淳韬会突然抓起我的手让我签名。
今今，你不用担心。我会给我们的离婚找一个理由。我想我和你在一起，大概是因为老天叫我来陪你过这6年的。陪你等到韦达回来。现在他回来了，我知道只有韦达可以给你你要的幸福。因此，我愿意退出。我本来就是你们之间的第三者。其实，我很庆幸之泽不是我的儿子。否则，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如果之泽是我的儿子，我想即使你离开也未必会感到幸福。现在好了。我们可以毫无疑虑地离婚了。这本来就是个错误的婚姻。梁淳韬说了很多很多，我就听着。我发现我在爱情里一直那么被动。我在爱情里的角色，完全被人掌控。我总是在男人们做好决定后，我再走上他们选择好留下的路。
我看着他，问：你爱我吗？
梁淳韬倒吸了一口凉气，说：可是……你不爱我。
说完，梁淳韬走出了家门。
“离婚协议书”那么赫然入目，我瘫倒在沙发上。
第二天上班。大哥找到我，那么严肃地看着我，说：陈今，你还好吧？淳韬这次是做错了。但是我想他应该是一时糊涂。男人有时候难免会一时把持不住。但是我想他……会改的。你没有在协议书上签字吧？之泽还小……
大哥。大哥。没事。真的没事。面对大哥，我真的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其实，我才是最大的骗子。而老公——他是个好人！
我放假一个星期，暂停一切工作。梁淳韬三天没有回家。我打他的电话没人接，发SMS给他不回。我陷入一片慌乱中。其实，我一直低估了他对我的感情。他属于技术人员。搞技术的人给我感觉是缺乏感情。事实上，他们缺乏的是感情的表达方式，而并非是感情。因为他们是有着38℃温度的人，而不是冰冷的技术。我想我应该给他写一封长长的邮件，至少他在上班第一件事——收邮件的时候，会发现。
打开电脑，梁淳韬的Foxmail开着。作为他的老婆，6年来我一直没有兴趣去看他的E-mail.如果说那是因为我根本就不爱他的话，那么今天我却急着打开他的几百封邮件一一看过去，那又算什么？没有特别的收获，我像所有的女人一样庆幸。梁淳韬在明知我不爱他的情况下，居然还能守在我们的婚姻里，这让我感动。
看完了收件箱，还有发件箱，有一封他写给我的邮件，是一封没有发出去过的邮件。我想如果不是我今天发现。他永远都不会把这封信发给我的。
我开车去找梁淳韬。满世界地找。他常去的地方，他不常去的地方，甚至他不去的地方，全都被我找遍了。看不见他的人影，梁淳韬躲起来去疗伤了，我知道。这个一直默默地爱着我的男人，居然用这样的方式来成全我的幸福。我想哪怕我是一块顽石也应该有所动容。
我把车停在路边，开始满大街地找这个无处可去的男人。步行街上，我看见了那个咖啡馆，我开始产生错觉。这个男人会不会像我一样那么残酷地坐在里面看着玻璃窗外疯狂的那个人？我穿过人流，走进咖啡馆，没人！没有他！我已经不知道再到哪里找你了，梁淳韬！我在心里默念。
我只有发SMS给他：“梁淳韬，你出来。我求你出来！”同样的短信我发了28条。可是依然没有消息。
我想大概他已经彻底地失望了。是啊，在这六年里，我没有哪一天不在伤害他。如果说和他结婚只是为了逃避一段不伦之恋的话，那我一直在做，而他一直就知道，也一直在忍受；如果说他在委屈自己努力使我感觉幸福，他也能幸福的话，他也没有幸福，因为我在他面前从来就没有表现出幸福过。因此，他也不会幸福。
就在这时候，我的手机开始在我的手里拼命地地震动。是韦达。
韦达，你好！
今今，你怎么了？你哭了？韦达在电话那边紧张起来。
没什么，韦达。我很好。
我看见你了。你把头向左转。
韦达就在街的对面，中间熙熙攘攘地人流隔着我和韦达。这个依然英俊却已沧桑满眼的男人，已经在我的记忆里一点点存起来。他的面貌依然清晰，却也模糊。他此刻的出现，把我心里的一切都打乱了。
你等我，我过来。韦达挂了电话穿过人群，走到我这边，然后牵着我的手，走在人流之中。
梁淳韬对我说了一切。今今，我们终于熬到头了。跟我去英国吧。那里没有人认识你和我。没有你的顾忌和担忧，我们会幸福。
可是我们会得到祝福吗？
幸福就是得到自己想要的。和得不得到别人的祝福无关。
我诧异地看着韦达，他和梁淳韬有太大的区别了。我抽出了我的手，继续走我的路。我有我的家，我有我的丈夫，一个我需要用很多感情去回报的男人，一个需要我用更多的爱去温暖的着凉的心。
你不觉得我们太自私了么？我回头忍不住问韦达。
今今？
韦达，都过去了。之所以有暧昧的存在，是因为曾经那么刻骨铭心的遗憾。之所以称为遗憾，就是本应该完成的事情并没有完成。我们的爱情并没有完成，他已经结束了。早该结束了！一切都已经成为过去了。我没有转脸回去看韦达，我的眼泪就这样流下来。我的心里默默说：对不起，韦达。我想这个世界上，我再也找不到像他这么好的男人。原来他一开始就知道之泽不是他的儿子。因为他根本就没有生育能力。这是他一个人的秘密。你可以想象吗？一个男人当他听到自己的老婆无比欢快的表情和声音对他说：老公，我怀孕啦！而他是个没有生育能力的人的时候，他是怎么样的心情？可是梁淳韬是大笑着说：老婆，我做爸爸啦！两个伪装的笑声相互扭曲地应和，多么可悲！而他在他的信里，一直说：“陈今，我爱你！所以我愿意接受！陈今，我在无数个失眠的夜后，选择出差和值班来不让你察觉我的变化。我在无数个失眠的夜后，懂得谢谢你。谢谢你给了我一个完整的人生。就让我默默地爱你，默默地守侯你，直到你爱的人，直到孩子的父亲重新出现……我就可以完璧归赵了。陈今，爱你，不应该靠近你！爱你需要掩饰，因为不能给你伤痛；爱你应该消失，因为不能让你为难！”这就是梁淳韬，一直把自己裹起来的梁淳韬！我欠他太多太多了。我必须留下来，是必须！
回家开门，这个梁淳韬居然站在客厅里，用那么笔直的眼神看着我。
梁淳韬，你的手机呢？我问着，哭腔居然带了出来。
放在公司，今天才看到。他有点不知所措。
回来干什么？
梁淳韬走过来，为我擦去眼泪，然后说：狠狠心，陈今。你只要一狠心就可以得到自己梦寐以求的幸福了。
我每天期盼的幸福就是：让我和梁淳韬像所有其他的夫妻一样，甜美幸福，白头偕老。我看着他说。是啊，这其实我多年的期望。
梁淳韬紧紧地拥住我，然后吸了吸鼻子，说：好了。今今，你会有的。我想我该走了。
不要走，老公！老公，不要走！……老公，不要走！我紧紧地抱着他的背，不知道自己说了多少遍这样的话。
梁淳韬突然嚎啕大哭起来，我也是！
……
老公留下来了，是永远！
韦达第二天走了。他在机场发了SMS给我：陈今，我走了，永远不会回来了。如果输给梁淳韬是因为他将你放弃，我不相信。因为我现在也离你而去，永远不再打扰你，可是你并不会因此而飞到我的身边。我只是败给了良心，败给了道义，败给了责任，败给了别人的眼光，败给了一个“人”字。如果可以选择，我希望自己从来没有遇见过你，因为这样你就不会有那么多的痛苦。祝福你！永远再见！——你的韦达。
我给韦达回了：韦达，生活可以没有爱情，但爱情却必须生活。爱情虽有始终，却没有输赢。谁也不是赢家，谁也没有输。只是我想我是一个懦弱的人，没有勇气去承担爱的风险。但是，我对我所做的决定没有后悔，哪怕是之泽的存在。如果可以重来的话，我仍然会这样做。因为当爱在心间铭刻后，是不会那么轻易地磨去。他只会被时间蒙尘，当我们偶然翻开记忆，仍然可以将她擦亮，仍可以寻回昔日的感觉。只是一切都不可能重新开始！这就是岁月流逝后的依然刻骨铭心！同样祝福你！但是我相信我们还会再见！——陈今。
韦达走了，老公回来了。
我从来没有告诉任何人我看了梁淳韬的邮件，更没有告诉他我知道了的秘密。这是他的自尊！我更不要他以为我是为偿还而留下他。
我想只有这样我想要的幸福才会来到我的身边。
我想也只有这样一切才可能真正地开始得到宁静。
我从来只需要一片宁静……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