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桌子上的山楂片不见了。在主人出屋的几分钟内,只有小黄狗进屋过一次。于是,“少年狂”似的主人坚信自己的判断,拾起一条凳子甩向进屋的小黄狗,小黄狗一反常态的怪叫着,围着主人打圈儿,主人一气之下,猛一脚将小黄狗踢飞门外……
傍晚时分,小黄狗突然一跛一歪地冲到正在看书的主人面前,咣咣半天,见主人还不理它,便索性扯住主人的衣角。主人有些余怒未消,此时骤见小黄狗的脚,感到自己出手实在过分了些,便随小黄狗出屋去了。
院墙的旮旯,花猫正在嚼它捉来的老鼠,被咬开的肚鼠内溢出一撮淡紫色的粉末,主人好奇的走近,一股恶心的腥臭夹杂着山楂的气味扑鼻而来……
“嗷,嗷嗷——”小黄狗跛过来愉快地舔着主人的手。
主人怔住了。半晌,他猛地把小黄狗搂在怀中,一个劲地抚摸着小黄狗那再也不会复然的断腿。微风拂过,那种气味又扑进鼻来,他只觉得好酸,好酸啊!
从此,“少年狂”再也不狂了。从某一角度来说,与小黄狗相处的几年,胜过了与家人、朋友的相处。后来,小黄狗长大了:他也出息了,远离了家乡;而每次家信却总是“敬爱的”或“亲爱的”之后便是“大黄狗还好吗?”再后来,他听说大黄狗死了,专程千里迢迢回来,把大黄狗安葬在一块很朝阳的穴地。
每次站在大黄狗的墓前,他总会想起大黄狗的过去,无从忏悔的心又都会隐隐作痛;他想,如果不是因为他,它也许还能多活几年。
直到现在,这位当年的主人,对大黄狗的缅怀还依然如故。意在减轻内心的负疚,便把这段往事写了下来。
(二)
记得那时我上二年级。
那天我们从河堤上路过。同伴中有人捡到一截柳树段木。段木上还镶着一个白色的电线瓷瓶。我从同伴的手中要过段木时,发现上面已经吐出一根小小的黄中带绿的嫩柳芽儿。
于是,我没有再还过去,并谢绝了他们要试试“有瓷瓶的段木在河里是浮是沉”的提议。幸得我是同伴中最小的,他们并没有计较。
我把段木埋在河堤一侧的有土处,只让那葱样的小芽钱露在外面,经过精心的掩饰,我确信它不易被人发现,会长高的。我想起了学校里插进土里的柳枝都绿了。
家乡发大洪水那年,我读五年级。刚满十岁的我也和其它同学一样,总爱洗“冷水澡”,并学会了游泳。洪水差点没岸的那天,我和同伴们玩着不怕水的游戏,比试看谁的脚没水最深。眼前洪峰接连不断,一片浑沉沉的。突然,我脚下一空,扑嗵——一头栽进水里。
河水真汹,当我明白自己离岸越来越远时,手早已抓不到河岸了。我凭着自己偷学的那点“泳技”慌乱中本能地向岸边“扑游”,但只几下,就筋疲力竭了。直到我已经只知不停地两手乱抓……我抓住了一把垂在河里的柳枝,身子才减轻了浮动地速度,我的眼睛才看清水面的东西和离岸的距离。握紧柳枝,我拼命的使劲。我向岸边接近的同时,垂枝的腕粗的树杆在急剧下弯。我狠狠拽住柳枝,使下最后一把劲——一只手终于抓住了岸边的硷畔。而这棵被我拉扯的垂枝柳树却齐土折断了,撞进了迎来的洪峰。
我爬上岸,一头扑倒在地,直喘粗气。半晌,才慢慢支起身子。忽然,我眼前一亮:白瓷瓶!我使劲地扒开松动的土,发现了一截已被新根绕着的断木上,果然有新杆折断的创痕。
我突然记起了什么,跳起来,沿岸追赶那被激流卷走的救我的柳树,脑中浮现出那绿里带黄的嫩芽儿……
就这样,我给予小柳芽那一点稚气未脱的同情,它却舍生救了我整个生命。谁说“草木无情”?原来,生命对生命的垂爱如此没分彼此,感恩的生命始终与你我同在;
小柳芽占去了我记忆中极大的位置。我的记忆中不能没有它。
(三)
妻子小谢和我结婚前,是位个体户针织老板,冠以织线手套出名。
有一天大早,一位年轻人披一件半旧的军大衣,来到铺子里。这人满面油黑,但看起来却挺有精神,一进门就问小谢:“你就是会织线手套的小谢?”
“嘿”,小谢点点头,翘起她好看的嘴唇反问,“你是附近的人?”
那人回答是,从部队刚退伍的。
“哦——你想织手套?”
“对,我想要一只纯毛的线手套。”
“好吧”,小谢口应着,马上惊觉起来:“什么?一只?”
“是的,只要一只……”
“算了算了!你们这些当过兵的人就喜欢拿人开心!”小谢没好气的嚷了起来,“不做了!”
“给我做一只吧,”那人很诚挚地说,“我给一双的钱。”
“一双的钱?你认为我这么爱钱?不做,就不做!真是—”
“哦,对不起……”退伍兵转向铺门之际,不料门上的锁拴挂落了他披在肩上的左侧大衣,于是,他左侧内衣空空的袖筒露了出来。
“哎哟!”小谢抽筋似的叫了一声,脸一惭,就连忙追向退伍兵,“哎——你回来,我给你织,按你说的,只做一只……”
然而,退伍兵径直走了,把小谢冲动的同情甩在后面。
现在,时隔八年之久了。这八年中我和妻子很少提及这件事。即便是偶尔提及,妻子就有些不安(因为那个当时没有回头的退伍兵就是现在的我),我劝她不必再为那件事伤感,而她却总是固执地对我一笑:
“假如后来没有找到你,那还不后悔?”
每逢这种时候,我自己也难过起来。是那件事令妻子决心下嫁与我的。与残人为妻,实在苦了她。假如不是她,我余生怎度……
是啊,往事对于一个人,如果多一个假如或少一个假如,能肯定他(她)不抱憾终生吗?
往事如梦、如烟、如幻。在记忆的海洋里,往事亦如朵朵浪花,有着转眼即逝的绚丽和迷人;而且,余波荡漾不止。它们之间仿佛没有丝毫的联系,但在我的记忆中,零散而不紊乱。是它们给了我生活的勇气,教我怎样去珍惜人生、怎样做人。
我会依然好好地珍惜它们——我的有过的往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