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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刀


  快手术的那一天,亲朋好友对我说:哎呀,没什么大不了,小刀。意思就是那只不过是个小手术。

  我知道,这是他们的一种安慰,为的是放松我的心情。因为在小刀将至的日子里,我诚惶诚恐、如临大敌。

  住院的时候到了。同病房里有六个号,这都是能吃能喝能褒汤的却又病着的健康人。因为这是骨科,除了该“砸”的,该“锯”的就没别的了。

  没有手术之前,(离手术还有两天)我独自逍遥,看着其他“号”那怀疑的目光,我很放松。因为他们的手术都比我大,我只是来御下腿里被放置了一年多的钢板和铁钉。

  我是个大块男人,在医生面前,我宁愿是个小男孩,我可以毫无顾忌的大喊大叫。我可以耍赖,甚至可以逃跑。因为我畏惧他们,包括那些笑容可鞠的年轻漂亮的小护士。

  我以为,她们那不盈一握的纤纤细腰,在白大褂的后面放射着寒光。那白晰的小手时常托个冰凉的、上面放满针筒和白得怵人的药棉急走在走廊与病房之间。那白晰的背后,恍然苍白,粘到你的皮肤,就扼杀掉你的遐想,独留冷清。

  小刀的日子终于来了。

  在我进手术室的时候,我为了怂恿我的勇气,我褪掉长裤独自走上那张谁都不愿躺上去的长窄小床。(事实上,我的心跳最起码120)与第一次不同的是,上一次是被几个彪形大汉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我搬上去的,因为怕弄疼我,也因为我是个“爱疼”之人。

  我被推进了手术室,那种无助哟,仿佛无辜透了。

  那个推车的老头把我停在8号手术的门前,便独自离开,我琢磨他是去询寻下一个“挨刀”的人。看着他那瘦长的背影,我联想到“好莱钨”里的恐怖片。

  收回眼光,我就这样静静的躺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发愣。愣什么?我不知道,可我宁愿这样死死地盯着那毫无内容的天花,我警告我的眼睛除了它就不许再看别的。我怕一个不小心便看见我不想看的场景。

  不一会,麻醉师来到我身边,很文静的一个男生。让我宽慰了许多。再想如果是位没有“威慑性”小姐,那就更好了。

  想起第一次手术时,那个给我麻醉的满脸络腮胡子的男人,如今还让我心有余悸。

  我想这是小刀,便试探的问他要麻几针。‘三针’!他还说你们不懂的人都以为是一针,这要先定位,开皮,再……

  我连忙摆手,说,好了好了,我来签字……

  就这样,我被弄上手术台。那台面很窄, 我想等会儿手术的时候会不会掉下去。侧上方那圆圆的无影灯,虽然很亮,却还柔和。

  就这时,头的后方传来一声音:侧过去,双手抱紧双脚。

  我依言而行。和上次一样,这样做的目的无非是兀出脊椎,好让他掐骨定位。我此时就感觉到他的动作。然后是,刚掐过的地方一阵冰冷,我知道,那是在消毒。

  他说:有点凉,别紧张。我想凉算什么!要是不疼算你本事。可事实证明,那“小白脸”是有点,我所定义的本事。因为在我极度恐慌中,我虽没觉得疼,却也是惊汗湿透。但麻醉已结束。——就等“麻”了。

  有感觉了,因为我的下半身、腰部以下像千万只蚂蚁在咬,慢慢加重,最后,我的下半身不再属于我,那是一片空白的感觉。只是清醒的意识让我坚信它的存在。

  主刀的是我的主治医生,戴了一副眼镜,褐色的宽边,让人不可逾越。可也给他伟岸的身体凭添一抹斯文。他不多言语,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时候不说。他有一种只能让女人才能产生一种安全、厚实的感觉。可此刻,我也有。莫名的……

  他的衣着很滑稽,没有袖的兰布小褂,空托的双手上紧附着橡胶手套。就是走路移动的时候,也没有放下,让我联想颇深。

  他什么时候拿的刀,什么时候用那锋利的刀朝我的腿上切下去,我都不知道。我只感觉到他的助手正用硕大的药棉在我的腿上有意识地来回擦拭。我没有疼,这却是努力神经后的些许意识。我想,这该是擦抹或阻挡那第一刀切下去而流出来的血吧。一定是!我紧闭双眼,咬着牙齿在想。

  他们边手术边说话,却都不是手术的话题。我很诧异。

  最后的几刀我亦不是很感觉。我只知道,那六个螺丝钉取下之后,放到铁盘里的响声。再清楚不过的是他们用铁锤在我腿上敲击钢板时而发出清脆的铁响,因为力道的牵引,导致我那平躺的身体随着他们敲击的方向而颤动。此刻,我反倒平静许多。

  我以为过了很长时间,事实上,没多久,我听见那助手说了一句话:陈医生真是仔细呀。(我估计是在伤口处包扎纱布)。

  我知道我的手术完成了。因为坐在我头边的那位麻醉师操着半生不熟的普通话说:在不知不觉中,你的手术完成了。

  我长长的舒了一口气。那缠绕在我大腿部的血压机的松紧带,不再因为它的收缩而让我心速加快。还有那发出“嘀、嘀”的心律机的声音在此时听起来也不再刺耳。

  伟岸而厚实的主刀医生出现到我的眼前,说道:好了噢,没事吧?你看一下,这是你腿里的六个螺丝钉和一块钢板。(我知道,这是手术后的必须程序)。

  我说好,谢谢你!我一脸的真诚,一脸的感激。

  为了方便我看,也是患者在手术后唯一可以要求或保留的权力。我听到他用那长长的钳子拔弄铁盘里螺钉的声音。

  且不管他是否真心,因为我打心底里不敢看。

  可就在他一转身要离开的瞬间,我突然睁开紧闭的双眼,我的眼角的余光终于窥见了那血迹斑斑、在我体内“冬眠”了一年多的钢板。

  我满足了。我也被自己此时的行为吓了一跳。

  出来的时候,推车的还是那个瘦不拉叽的老头。可看上去,他不再“恐怖”。

  家里所有的人都迎在门口,最先上前的是我的妻,她一脸的关切,较上一回不同的是,这次她的面容少了些许憔悴和不安。

  我冲焦急的妻笑笑,那是会心且开心的笑。进去的时候我们约定,我一定会面带微笑的出来。其次就是我再也不用恐惧在以后的日子里,无助的等待那手术的来临。

  我对妻说,这是小刀,不是吗?

  妻也笑,可不同的是,她的笑里却是泪光闪闪……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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