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长沙的友人盛情难却，陪同游览岳麓山，拍照留影是其中很自然的一个曲目，然而二十年后的今天，这照片带给我的却是孤独、伤感和不祥，一看到这照片就冒出“说不定哪一天的一天”这个怪念头，完全陷入兔死狐悲的境地了。

　　只有一件好笑的事，现在还能朗朗上口。

　　长沙的盛情没有带到武汉。到了武汉三条汉子只能在街上打零嘴，一人当场结账，三人回去平摊。有一天在汉口跑了一上午，天给蒸着桑拿，人又渴又饿，三条汉子个个挥汗如雨；长者老侯又有腿病，看看是不支了。商量着在街上的小馆子里吃饭歇脚，可恰逢饭口，走了几个店都人满为患，眼看是山穷水尽了。

　　忽然峰回路转，“芙蓉酒楼”的幌子就在我们头上醒目地悬着，疲惫不堪的三条汉子以为柳暗花明到来了。

　　不料情形和前几家一样，一样的人满为患，坐客后面还有站客候着，轮到我们怕是遥遥无期，六只眼睛无奈地相互转看一圈，一时难定去留。

　　那时我还年轻，比另二位机灵，发现我只要向右一转，便可扶摇直上，何不到楼上走一走呢？

　　我决计在此驻足，自顾登楼，我知道同他俩商量不会有什么结果；老侯紧随着，因为正中下怀；大李虽然十分不情愿，一边担心楼上菜贵，一边担心上去也未必有位置，但他是少数，只能服从。

　　楼上才是真正的柳暗花明。不但轩敞，连大台面都空着好几张，随客自便。老侯立刻喜形于色，坐下来舒展他的右腿；我也就像千米下来，瘫坐在椅子里；只有大李，虽然也侧身坐了，但看出来心存余悸，有点掉进虎洞的意思。

　　照例由长者点菜，菜谱刚到，大李的脖子就伸过来，让一向爽快的老侯左右为难。

　　还是年轻的机灵，看见邻座在上菜，就侧过身去侦察，探知那一大盘的名字叫做皮蛋豆腐，只要1.8元，做主也叫了一盘。然而仅一盘皮蛋豆腐是满足不了三条汉子的，后面可就争执不下了。

　　老侯一开口立刻就被大李驳回，说肯定上当；又寻不到一元以下的食堂菜，看看是要冷场了。幸亏还有我在中间，半斤八两地撮合，才在大李的严重监督之下，以22元的高价拿下了这一餐。

　　大李的肚子已经不亏了，但从芙蓉酒楼出来总觉得像吃了个苍蝇，窝在心里难受，干脆打定主意分道扬镳，拉我作统一战线，甩掉老侯。

　　大李反复对我强调，出差补助每天才1.5元，一顿饭就干了22，摊到每人头上要七元多，自己要搭5.5元，还不算晚饭，所以必须甩掉老侯，晚饭才能节约，何况中午已经大吃大喝了一顿了呢？

　　就这样我在他的挟持下，一口气从汉口跑到武昌，抬头望见刚刚重建的黄鹤楼，才站脚喘气。

　　黄鹤楼是不能不上的，前几次看到的都是黄鹤楼遗址，终于真楼现身，这机会是绝不能轻易放过的。于是买票登楼。忘了当时的票价，肯定不贵，不然是决不肯上楼的。

　　在黄鹤楼上临风俯瞰了说不清时间的时间，一边歇脚一边兴怀，我在眺望大江东去之余，瞥见了楼下一瘸一拐的身影就向我们走来。

　　大李熔铸于天地间，超脱了自我，找回的时候，老侯已经笑吟吟的站在我们身后了。

　　老侯的到来使大李大煞风景，从浩瀚的长江立即想到自己要搭上的5.5元还有未知的晚饭，心里那只苍蝇仿佛又在蠕动。

　　还是先发制人的好，俗话说先下手为强，大李立刻板起面孔，极严肃极认真地提出他的约法三章：一是晚饭绝不再要酒要菜；二是每人两碗素面，一共六碗；三是如果老侯不同意，就地散伙，各吃个的。而且口头承诺不算，还拿出纸笔让老侯立了字据。

　　怀里揣着字据，心里仍然惴惴不安，临近晚饭特别叮咛我说，如果老侯执意要酒要菜，我们绝不吃也不喝一口。直到我点头方才放心。

　　晚饭的地点由大李选定。几经筛选之后才确定了一家最小最简陋的面馆，看样子要酒要菜都难。

　　一个在隔壁踏缝纫机的中年妇女起身接待我们。

　　“我们就要六碗素面。”大李伴着面孔，极严肃极认真地吩咐。

　　中年妇女进厨房去了。不一会一个年轻的女娃子出来，顺手递给老侯一张沾满油渍的菜谱。

　　“不用看。就要六碗面。”大李依然板着面孔，极严肃极认真地吩咐。

　　“对对，就要六碗面。”老侯有气无力地附和。

　　“请问先生就要这些吗？”

　　女娃子的声音还未落地，老侯一如既往的腔调就出来了——

　　“凉拌肚丝、糖拌西红柿、麻辣豆腐……酒？六两…”

　　也在意料之中，也在意料之外。我正笑看大李已经歪了的鼻子，冷不防脚在桌子底下给人狠狠踩了一脚。

　　我情知被架在了火上：喝酒吃肉，得罪大李；不吃不喝，对不住老侯；又想不出什么两全其美的妙计，只能象征性地端起酒杯，把筷子悬在凉拌肚丝的盘子上，不用眼去看大李那双瞪起来的牛眼。

　　事后，三条汉子不止一次地讲述过这件事情，经过都没多大出入，只是各人站在各人的角度上讲述，让听众有点无所适从。老侯先走了，剩下我和大李继续讲述；大李又走了，剩下我一人讲述，怎么讲怎么是，绝对没有人抬杠；那么说不定哪一天的一天一到，三条汉子都剩了照片上的栩栩如生，这张照片还会讲述凉拌肚丝的故事吗？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