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白衣男子将一卷羊皮纸递给他:“澈儿她倔得很,待我等劝劝她。您先回去吧,澈儿她会自己去。劳烦了。”
“因为现在全球驱魔师短缺……所以,实在抱歉,轩辕阁主。”那人微微颔首。
“不必多言。请回吧。”阁主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劳烦了。”
……
“阁主,”一位年轻人俯下头,在白衣男子身后,“少阁主依旧不肯吃东西。”
“由她去。”
青年犹豫着,并未退下:“可是阁主……”
男子转过身——他有着清秀的脸——在石桌旁坐下,沏了杯茶:“怎么?摩殇,你有什么要说?”
“没什么……只是阁主,少阁主毕竟还是个孩子。这样做……是否……太过于残忍了?……对于,一个孩子来说。”
“哦?残忍?”阁主玩味地摇晃着茶杯,“泠胤阁,难道不是一向如此?”
“少阁主从小便是在泠胤阁。如今要她突然离开,恐怕……”
泠胤阁阁主轩辕汐,中原武林数一数二的人物。若是他说“是”,便没人敢说“不”。即便是有,下场也是可想而知。这年轻的的阁主带领着阁内上下,从北至南征服了大半个中原,因此江湖中人对他总是说不出的敬佩和畏惧。
轩辕汐冷眼撇了一眼摩殇:“怎么?你想忤逆我的意思?”
摩殇忽地抬起头,目光炯炯地望着阁主:“求您!让少阁主留下来吧!”
“她就是被你们宠坏了!谁也不许替她说话!不然取了首级!”阁主似是怒了,一掌拍在石桌上,震得杯中的茶水洒了些许在桌上,“去当驱魔师有什么不好!他们可以教给她很多!”
“我们也同样可以!”
“你!”怒视,“你非要我斩了你你才肯闭嘴么?!”
“如果说我的存亡能让少阁主留在泠胤阁,那么阁主,您就取了去罢!”摩殇甚至是跪了下来,恳求着。
阁主也许是真的没有想到,自己手下最信任的左护法,竟然为了让那个丫头留在阁中而不惜付出生命!于是轩辕汐冷笑着抽剑:“好……好!你去死吧!”然后就真的挥剑向摩殇颈间砍去!
“等等!”少女的声音打破了这一系列的动作,剑刃在离脖见一寸许处停止,“我去!不就是5年的契约么!?我去还不行吗!?”少女的声音带着哭腔,眼神确实恶狠狠地看着提剑的白衣男子——残酷的江湖中,一个孩子悲哀和愤怒的力量。却只能做到这些。
“哦,我的澈儿,”轩辕汐笑着望向少女那边,“你终是想通了。我知道你还是听话的。”
“是啊。听话的。鹰的双翅早已被你折断了,师父。”被唤为“澈儿”伫立着,花瓣似的双唇因为愤怒,被咬得惨白。“现在,你可以放下剑了吧?”话语里,带着无奈的苦笑。
“当然可以,澈儿。”收剑,迈步,走出院子。
“少阁主!”
澈忽然转身,背对着摩殇,伸出了手阻止了摩殇前进的脚步。
“认命吧。你并没有足够的力量来守护我。所以请安静地,安静地看着我离开。看着我背影就够了!其他的什么……不需要你来背负……”然后跑着小步回房,水袖时不时拂过脸庞。
“少阁主……”只留下摩殇在原地喃喃。
奢华的房间。
12岁的少女猛地倒在床上抽泣。
师父啊……为什么?明知道。我不想,不想离开中原……明知道。摩殇护法……是除了父母外……最疼我的人。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要拿他来逼我!?师父……你终是将我折了翅后,又放回自然么?不!是送进一个更牢固的笼子!以驱魔师的名义!
师父……
“师父。”少女逐渐睡去,而两行清泪犹自挂在脸颊,在黄昏里闪耀。
入夜。凉风缕缕。十月十五的银月在云后忽隐忽现。
圆满。明亮。悲伤。带着哭泣。
残缺。复原。惆怅。带着无奈。
次日。
“少阁主,”门外,侍女轻叩红木的房门,“该用早膳了。”
然而屋内确实异常的寂静。这就算是白日也是漆黑的屋子里,无人。
“阁主!阁主!”侍女急切地向轩辕汐时常练剑的花园奔去。
“怎了?”身后一个冰冷的女声响起。
侍女转身,行了一礼,吁吁道:“夕落护法。少阁主不见了!”
“什么!”夕落有一张好看的脸,确实被侍女的话一惊,原本就白皙的脸变得惨白,“快带我去!”
“是!”
屋内。
房间很华丽。然而确实暗淡的。只有一盏烛在黑暗中闪烁。
谁也没有说话。
“夕落?”摩殇从门口路过,看到少阁主屋内白衣的右护法,“怎么了?”
夕落并未回答。只是,背对着他递过一张字条:
请不要,等我。你们还有,自己的路要走。
澈。
“无事了……”
“摩殇!”夕落没有想到摩殇会这么说,脱口惊呼。
摩殇走到门口,淡淡道:“都去做自己的事吧。”
夕落站了会,示意侍女出去。
转身。闭门。尘封。
秋日的阳光。和煦。明媚。刺眼。
然而一切。静默。无言。昏暗。
几日后。
“众卿听命!”轩辕汐稳稳坐在泠胤阁龙渊殿陛上的金座上,摩殇和夕落站在左右。
“阁主吩咐!”
“出征攻下南疆之事,定于七日后,”轩辕汐神情严肃,“望众卿随我一同荣耀!”
“一同荣耀!
“泠胤阁万岁!
“吾等原听命于轩辕阁主!”
摩殇一怔。七日后么?这样……原来是这样!原来阁主……比谁都疼少阁主!原来……是这样……
“吾等与君同去同归!”摩殇忽然就持剑俯首,单膝跪地。
夕落望了他一眼,单膝跪地:“同去同归!”
龙渊殿霎时寂静了,然后又爆发出铺天盖地的“同去同归”的呼声!
那个瞬间,轩辕汐笑了。他并不要求全阁都听命于他,更不奢求什么同去同归。要叛,随时可叛!只是结果……然而那些英雄豪杰却正式臣服于他的谋略,他的胆量!只是,他不希望自己的徒儿,也跟着自己此次,一同去赴死!
泠胤阁创立至今15年。南征北战,征服了大半个中原,而泠胤阁刚在江湖上初露尖尖角的时候,轩辕汐只有20岁!又九年,当那个抱剑而来的八岁幼女跪倒在他脚下,没有一丝含糊,恍如一只小小的困兽般喊道“我要入阁!”的时候,他看到了。残酷的江湖中,一个孩子悲哀和愤怒的力量。
全阁都笑着。讽刺地笑着——“看哪!一个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竟然想要入阁!”、“快回去吧!泠胤阁不收弱者,更不收孩子!”
“请让我入阁!”孩子又重复了一遍,眼神冰冷而决绝,只是看着年轻的领袖,全然不顾帮众的嘲笑。她知道,能不能入阁,只有金座上的人说了才算数。
笑,没有断。没有为孩子的决绝而断。
然而轩辕汐微笑着走下陛来,在孩子面前双膝跪下,放下剑。
“阁主!”全阁惊呼。左右护法也都拔剑一寸以防不测。但,轩辕汐举了举手,阻止了这一切。
“你叫什么?”
“萧澈。”
“为何入阁?”
“为了力量。”
“家人何处?”
“家破人亡。”
“被谁所杀。”
“南疆朝薇教大司命。诺岚。”
“打算?”
“复仇。”
“很好。以后,你就是我泠胤阁的少阁主。我给你力量。”
“是。师父。”幼女很识相地低下了她的头颅。
轩辕汐起身,抚了抚萧澈的头。完全不顾全阁的惊呼。
从此。南征北战的沙场上,多了一个抱剑的幼女。
她看上去是如此软弱。于是敌方总是企图从她开始下手。
然而她是一个诱饵。一旦靠近,往往被这样一个孩子一剑格杀!是的,他们认为一个孩子是无力的。但他们错了。
……
澈儿,这次,不能再带着你了……以后的路,要你自己走。
五年……因为全球驱魔师短缺而立下的契约终是结束了。
走在昔日的路上,一切如旧。
然而原本的泠胤阁却已经是破旧不堪。匾额上挂满了蜘蛛网,门也早已掉了漆。澈在门外站了许久——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不再多想,澈破门而入。
“有人吗?有没有人在?”澈熟门熟路地翻找着。
什么也没有!人都去哪里了!?难道……?澈想象着一切,跌坐在台阶上。
“咔哒。”树枝被夹断的声音。
澈抓剑起身,防备:“谁!?”
“你……你是澈儿!?”女子欢悦的声音。
一袭白衣,一张轮椅,一把剑。女子耷拉着头。
“夕……夕落护法?!”萧澈惊呼。
女子苍白的脸上浮上笑容:“是……是我。澈儿……你终于回来了……欢迎,回家。”夕落伸出手去,想要抚摸多年后归来的少阁主。
萧澈一时呆住:“护法……你的眼睛!还有腿!……你的眼睛和腿怎么了!?”
夕落笑着,轻抚着少阁主的头:“你知道吗?澈儿……
“其实……阁主比谁都爱你。
“知道吗……你走后的第七日,我们就出征南疆了。”
“什……什么!?”萧澈一惊。
夕落只是微笑:“为了给你报仇呀……傻瓜……
“还记得吗?
“南疆朝薇教大司命。诺岚。”
萧澈拼命地点头,眼里早已充满了泪水:“记得……记得!我都记得!”
夕落叹了口气:“我们一到南疆,便中了尸毒。
“因此毁掉了我的双眼和双腿。
“朝薇教更是大量地使用了鬼降和血鬼降。
“所以,泠胤阁被打了个出其不意,死伤惨重。”
夕落顿了顿,伸手抹萧澈脸上的眼泪:“不要哭……不要哭,澈儿。你听我说——
“摩殇他,杀了诺岚。也耗尽了自己的生命。他要我回来等你,等你回来。
“阁主……也在那场战役中死去了。与朝薇教主同归于尽……
“所以……以后再也没有泠胤阁和朝薇教了。”
萧澈猛地起身,喃喃:“不……不!”
“没事的……没事的,澈儿。我想他们,在彼端,如果能看到你的笑脸,一定会幸福……死也无憾了……所以,笑笑吧。为了他们,笑一笑吧。”
萧澈笑了。然而那一笑,确实和哭一起。连她自己也不知道,那到底是哭还是笑了。
自此,泠胤阁不再孤独。有往年的少阁主和往年的右护法一起守护着往年的泠胤阁,不再会孤独了。
彼此可以依偎着,回忆往事。
抱剑而来的八岁幼女跪倒在他脚下,喊道:“我要入阁!”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