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为一名炎黄儿女,一直以来,我都会固执的认为,中国只所以成为“四大文明古国”之一并传承至今,除了它的长度,还在于它的深度。不言而喻,“长”指的是历史悠久,“深”则为文明、文化之底蕴;历史越长,便越悠远;文化愈深,亦愈厚重。而我国的历史长度和深度,在很大程度上,无疑要取决于中国特有的三大元素:黄河、长江以及长城。三者之间,一寓其魂,二寓其魄,三寓其骨,缺少任何一样,中国的历史便有可能被完全改写。
说起长城,我自然很难用一句话或几句话来概括自己的感受。它的每一种掌故和传说,似乎都能使人找到一种内涵。如读陈琳《饮马长城窟》中“君独不见长城下,死人骸骨相撑拄”的诗句,我感受到的是它的凄恻;读徐彦伯《登长城赋》中的那句“黔首之死无亡日,白骨之悲哀不已”时,我感受到的是它的苍凉;走向民间听取孟姜女的哭声时,我感受到的是它的柔肠寸断。想像烽火三月、金戈铁马的峥嵘岁月,我感受到的则是它的沧桑和悲壮。直至一代伟人毛泽东击节放歌,吟出“屈指行程两万,不到长城非好汉”的豪迈词句时,我才读出它的骄傲。
可惜的是,虽对长城神往已久,却素无“放荡燕赵间,裘马颇清狂”的机会,所以从小到大,我终没能蹬上去一睹它的神姿。为此,我一直羡慕那些生在北京和经常可以去北京出差的人,因为他们好歹有这个机会,可以近距离接触史称“天下九塞之一”的八达岭长城。原以为日子久了,本可以绝了这个念头,不想偶尔读到一本诗集时,看到了台湾诗人白灵写的一首《长城》,流淌在我心中的思念与情感,再次变得惊心动魂起来。那粒充满欲望的种子,又重新抽着绿滋长了起来。诗人这样写道:
“常常想,如果中国人都坐定一节城垛/握一支长长的木桨,看扬起的鼓槌/击下!划,用力划,咦呀一声/将长城从群山中,划入渤海湾/帝王将相抛之不管,纵游太平洋去也/吆喝活泼,会是多么快乐的中国龙舟/又常常想,如果中国人都排在城墙下/握起一节长长的竹竿,当放响的鞭炮/乱窜!顶,用力顶,吱嘎两下/将长城自万山脊上,奋力撑起/舞入野阔的高原,结彩江南,挂灯东北/繁华喧闹,会是何等壮丽的彩龙/后来我又想,如果,如果有个盘古/寄籍在现代,能不能请他/左脚踏阴山,右脚秦岭踩住/俯身出手,从山海关那头/将长城连高山纵谷用十亿马力/浑身竖起,镇在甘肃——神州之心/让,让天下人都景仰,抬头望/盘转迂回,看不尽的/青烟缭绕——耸入古代的云端/那将是古苍苍,多么昂扬的/一身龙柱!”
可以想见,如此深厚而极具力度的诗意,没有去过长城的人是断断生不出这般胸臆的,这不仅仅是来自艺术的渲染,更需要作者的一腔激情。
于是,怀着对长城的向往,每每见到一些去过长城的人,我总不厌其烦的向他们打听一二,以便增长些见闻。不知道是自己的态度不够谦恭,还是他们去的次数多了,每次问起时,多数的人好像都有些不以为然,只做淡淡一笑:“说真的,长城也没什么好看的。”看着我不解其意,仍要接着问时,被问的人索性一脸沮丧,装出一副受骗的样子说:“说白了,就是比一般的城墙高一些、长一些而已。你要是不信的话,你自个儿可以去看看……”
“不会吧!长城那么伟大,一万多里,多壮观啊!”我睁大眼睛怔怔的瞅着他,“而且我还听说,长城被评为新的世界七大奇迹,连外国人都叹为观止,怎么会不好看呢?”
“新的世界奇迹?”被问的人听我说到这里,仍是摇着头淡淡一笑,“啥奇迹,照片上瞧着挺美的,真到了眼前,也就是那么回事。要说感觉,嗯……也有,就是觉得挺累的,上几个台阶,你就得歇上一会儿……”
问到这里,我忽然发现自己已经没有再问下去的必要,只觉一丝淡淡的悲哀油然而升。俗话说:“会看的看门道,不会看的看热闹。”我想,他大概就属于那种只看“热闹”之类的人,我真不明白,做为我国有史以为最伟大的一项建筑工程,到了这位仁兄嘴里,竟然一文不名?真不知道他是在讽刺长城,还是在嘲弄自己?
毫不夸张的说,走在长城上,做“如是论”的国人绝非泛泛。若是没读过历史的小孩子倒也罢了,而说这话的却偏偏出自大人之口,这不能不说是一种耻辱。我敢说,这些人眼中的长城,绝非我眼中的长城。
走在长城上。我原以为凡是有着炎黄血脉的人,所流露出的目光,都应该怀着一种专注和炽热。当我们面对着这一智慧的图腾、坚挺的生命和大写意的民族时,我们没理由不为它肃然起敬。想想我们的祖先,当地球的大部分区域还在沉睡时,他们已在东方之巅创造了一道属于世界的奇迹,站在这里,走在这里,我们怎能不感到自豪!
走在长城上。看英雄的足印,听龙吟的跫音,嗅碧血与红叶共烂漫的纯香,想像着一段段闪耀在透明诗意里的光辉华章,重读长城之长,犹觉无一处不雄壮,更无一处不辉煌。
走在长城上,历览长城史话,它也总能令我生出许多感动来。且不论是“神州悲板荡,丧乱安所极”的时代,抑或是“鱼且能翻身,人且为囚徒”和“满天风雨满天愁”的时代;总不乏我们的仕士志士坚守于此、投身元元,“长城”——也因此被我们注入了一种不朽的民族信仰。所以,长城因信仰而变得伟大,它的内涵已远远超过了它的长度。也正因为有了这种信仰,我们的战士才会“留得头颅在,雄心誓不降”。被它托起的人,没有一个生命是跪着、退却和呻吟着的。他们站在这里,守候着自己的信仰,每一个垛口,都是一道脊梁,每一道脊梁,都是一块丰碑;即便到了最后一刻,依然“从容就义气如虹,临危慷慨高歌日”。最终为长城谱写出一曲曲惊天地、泣鬼神的雄浑颂歌。
“浑万象以冥观,兀同体于自然”。用生命守望长城,那不再是一道简简单单的平面风景。在梦里回眸长城,我依然相信,它正像诗里描绘的那样:“结彩江南,挂灯东北,那是一条壮丽的彩龙……”
其实我们心里的长城,比梦里的更美。虽然,我并不曾蹬过,但我能够用心体会得到,因为对我来说,充满诗意的东西,往往都是最美的。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