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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母

木子一 发表于: 2008-08-17 11:13:41

  祖母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六十岁还能看出她当年的风韵。秀气的瓜子脸,光洁的额头,黑葡萄一样的眼睛,小巧精致的鼻子。头发梳得光亮,挽成一个髻用黑色的线网罩了,没有一丝乱发。

  想她年轻时候嘴唇红红的,象是涂了口红,惹得多少少年驻足,又有多少男子回头,可惜祖母没有生在现在。可能她做梦也没有想到会和我祖父过一辈子。祖母的精明能干远在祖父之上。只是命运捉弄了她,嫁过来的时候祖父家道中落,只能维持最简单的生活。

  自从嫁过门来,她就很少说话,埋头干那些她以前从没有干过的活。嫩白的手变得粗糙,那些从娘家带过来的绸子花边始终珍藏在那个柜子里,成了我们扎头发的专用。可能没有一件衣服能用得上花边吧。至今我还记得那很美的花边,不仅颜色鲜艳夺目,而且做工极其精细。

  一九七五年,农历八月十五,祖母走完了她所有的历程,停止了呼吸,去了另一个世界。

  我穿着白孝服,跟在大人的后面,没有多少眼泪。那时候我九岁,还不知真正的死亡是什么含义。

  记得是先一年的冬季吧,祖母常觉得吃饭老咽得不顺溜,时不时会被食物噎一下。一开始不知道什么原因,她就喝水往下冲。她的身体一天天消瘦,一天天衰弱。偶尔会看见祖母特意在锅里炕得脆脆的小馍块,我嘴馋得总想吃点。祖母费力的吃下一块,然后递给我一些说是她吃这个不太噎。我年纪小,不知忧愁,不懂得她的病有多严重,一门心思贪玩。

  伯父和我们家住的很近,不到一里的路,伯父伯母很少来家里。那时候两家日子很艰苦,除了大年三十晚伯父端一盘菜来过以外,平时很难见到他们一家人的影子。后来伯父一家迁到较远的地方,自然条件要比我们那好的多,他家里情况也渐渐好起来了。

  一天晚上,刚进屋就听见祖母的哭声,她扒在那张旧柜子上,手在桌上不停地拍打着,说她手心手背都是肉,泪流了一脸。这是我第一次看见祖母哭。我想是父亲和伯父之间一定有什么矛盾了,让祖母为难,要不就是病重的次子也就是我的父亲,让她伤心不已。那个时候父亲正在西安住院,肺病,很严重,当时的医疗水平没有很有效的办法,成天就用青霉素对付。父亲很瘦很单薄,走路再慢也都能听见他的喘息声。他的病是祖母的心病,是压在祖母心上的一块大石头。而伯父早就单另过了,和我家没有什么牵连。祖母说的手心手背一定是指在她心中两个儿子是一样的,感情是听了什么闲话。

  以前住得近的时候,祖母要是做了好吃的总要给他们一些,为此我母亲很生气。嫌祖母不是一心一意为这个家,成天想着另一个儿子,那么好咋就不把你接过去呢?我想母亲是这样想的,只是从未听当着祖母的面说过。也许母亲说给了别人,就生了是非,惹了祖母难过。

  有一天伯父真的来接祖母,不是去过在一起,只是看病。做过钡餐透视之后祖母吃饭利索了些。我去伯父家时,祖母正坐在热炕上,微笑着说,透视前吃进去白色粘稠的东西很难吃,差点就全吐出来了。

  祖母回来了,每天早上仍然给我和姐姐梳头,祖母舍不得早早叫我们起床,我们还在被窝里睡着她就给我们梳好了。为了让头发看起来整齐光洁会弄些水在上面,偶尔也吐点唾液在头发上代替水。

  记忆中祖母总是穿一声黑蓝色的土布衣裳,对襟上衣,裤腰很大,脚腕用一条长布扎得很紧,小小的脚走路总是不太稳当。一次祖母洗脚,我凑上去细看,由于小时候缠脚,脚严重变形,脚面高高隆起,脚尖只有大母指,其余的指头都卷缩在脚心里。祖母说,原先的大脚女人没人要,嫁不出去,所谓三寸金莲就是对小脚女人的赞美吧。对于出生在有钱人家的祖母来说,缠小脚是必然的事。

  祖母小时候就由父辈许配给了我的祖父,当时祖父家里也是生意人家,财源茂盛,也算是门当户对。况且三兄弟只有我爷一个顶门杠,比宝贝还宝贝,爱得什么似的,免不了娇惯溺爱。

  没料天有不测风云,曾祖父和他的两个哥哥两年内相继得病去世,而祖父还没来得急学做生意,学会生活。三弟兄当时不过三十出头,做梦也没有想会很快离开人世,他们三个是结伴而行了,却留下了什么心也不会操的祖父。我想要是祖母生到现在这样的时代,早就和祖父拜拜了,那差距太大了。

  祖母嫁过来了,除了几母薄田祖父一无所有。庄稼也是学着做。为了养家糊口,祖母只好没黑没明的纺线织布,指派祖父拿到集市上去卖。祖父生性老实,为人厚道,凡事自己没有主意,全得靠祖母操心劳神,好在没有别的坏习气。

  祖母是一个很讲究的人,她平时总把我们兄妹四人的衣服洗得干干净净,平平整整。就连原来邋遢的祖父也衣服干净齐整。我上小学时,常有村子妇人夸我祖母。也不知道她用什么办法把衣服拾缀得平平整整,熨烫过一般,而那个时候我见都没见过熨斗的样子。

  也许是祖父这个甩手掌铸就了祖母的倔强。有次和隔壁为栽树发生争执,那人家见我父亲常年在外,加之性情淳厚,就伺机欺侮,把树栽到过了两家的交界。先是两家孩子吵架,后来邻居家大人出来指桑骂槐,祖母被激怒,一气之下拔了那棵树。祖父为人懦弱,常有乡人欺侮,母亲不依,找上门去算帐,但说话极有分寸,从不吐一个脏字。

  每年秋耕春种,祖父就去祖母嫁家牵牲口回来,地里活安顿好了再牵回去。这些都是后来父亲告诉我的。父亲说他最爱去外公家,特别是小时候老是住着不肯回家,那饭特好吃,他肚子吃得发胀了还要硬多吃点。我不知道祖母的家富到什么程度,就看见得那房子又高又大,门上墙上都有很多图案。因为他们家后来划了地主,田产都已归公。

  七五年的夏天,祖母已经病得很重,但她每天都要干家务,就是晒麦子那么累的活她也要干。到了下午就躺在晒过麦子的席子上,身体瘦得只剩下骨头架子。祖母曾经高挑的身材缩得越来越小。年轻时漂亮的脸庞已经没有了一丝光洁。

  姑姑隔三岔五来照顾祖母,没想那天下午祖母说什么也要让姑姑回家,说她感觉很好。姑姑走后,她让我和姐姐扶起来,说是要坐一会儿,看上去比前几天要好许多。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回光返照。我俩坐在她身边,没有害怕,也没忧愁,更不懂得悲伤,不知道死神那天就要带走祖母。

  天还没亮,母亲就把我们小声叫起来。我看见房间靠墙的地方平放着一块木板,祖母被抬了出来平躺在上面,脸上盖了一张黄纸。我这下害怕了,远远的跑出去。就是父母让我进屋取件东西我也是能推就推,实在不行就快速进立马出来,出来的时候魂差点吓没了。

  祖母的葬礼很隆重,七天七夜,亲戚朋友络绎不绝。葬礼很肃穆庄严,一切都按家乡最古老的习俗。送葬的那天雨下得很大,穿白带孝的队伍很长,一路踩着泥泞,姑姑哭得死去活来,埋怨最后的时刻没有在祖母身边。是啊,祖母还很年轻,才六十刚过,按祖母的个性她是不甘心的。她一生好强,虽然遇了个老实疙瘩的祖父,却始终维持着家人在村子里的地位。

  祖母去世不久,总见祖父一个人在夜晚吹笛,笛声悲切。我不知道他从那儿学的笛子。他就吹呀吹,直吹得累了,吹得眼睛红了,才小心翼翼的把笛子放到柜子里。那些柜子大概全都是祖母的嫁妆,很古老的样式,也看不出什么颜色。

  怕祖父孤单,我给祖父做伴。半后以后,他吹笛子的时候少了。夜晚祖父一边在脚地拧草绳,一边给我讲戏,对我印象最深的就是两本戏《游龟山》和《烙碗记》,每句台词他都记得相当熟悉,讲得绘声绘色,完全象演出一样认真。我惊异于祖父绝对好的记忆力。

  等我慢慢长大,经历了爱情,走进婚姻,才知道祖母实实的不容易。一个大家闺秀,嫁给一个没落子弟,家贫如洗,只为了一个婚约,任劳任怨一生。日子虽然过得不容易,但我从没有见过她出口骂祖父。她坐在纺车前纺呀纺,织呀织,头发稀了,人瘦了,红颜消退,青春流逝。她把梦遗忘在风中,为孩子为丈夫扛起一片天空。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