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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的深圳,雨不停

璀璨哀怜 发表于: 2008-08-21 15:39:38

  提笔写这段文字前,内心挣扎了许久,原以为自己成熟的足够去深沉,但内心深处那尖锐的呐喊声一直在 萦绕着,让我,久久不得安宁。

  从东莞到深圳,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当车停靠进站的时候,未等我收拾好东西,却发现,车上的人早已匆匆忙忙的淹没在大街小巷之中,剩下迷茫的我仰望着天空。天气预报又发出了一次红色暴雨警报,于是那金碧辉煌的一栋栋大厦高楼都被阴沉沉的东西所掩盖。

  阴沉沉的天,如同我的心情,跟随80路公交跌宕起伏。 从美女云集的罗湖东门到繁花似锦的福田华强北,经过南山爬满绿藤的天桥…… ……久违的鹏城,我再次踏寻那熟悉的足迹,再次怀念这里曾遗忘了的那个梦中人。车上冷空气开的很大,我感觉到一丝寒冷,可那些从写字楼里出来,西装革富,皮鞋玻璃一般亮的人却仍然是汗流浃背。

  七月的深圳,雨不停。

  经过罗湖人才大市场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时分,人才市场早已关门,我看到门口那两个刚出校门的学生,盯着招聘求职的滚动显示屏发呆,如同当初的我,茫然失措。其实到现在我才知道,深圳人才市场是没有人才的,在深圳有经验的人才往往在自己的圈子里面流动。而只有初来乍到的乌头苍蝇才在人才市场中撞运气。

  在车上,我带着行李,像两只偷了鸡蛋的老鼠,在夜色中寻找着容身之处。

  很多人喜欢讨论深圳到底怎么样,到底是不是适合来,到底是欲望之城还是创业绝地,到底适不适合大学生闯荡,深圳的普通打工仔到底是什么样的。诸如此类的问题,我连思考都觉得疲惫。想念当初,为了寻找梦想中的没有冬天的地方做窝,我来到了离我出生地很远的这块土地,只是现在,这里不属于我,就像她说的,我太感性,而这里,处处都太理性。所以,我只是一个过客,来寻找过往的遗失,夹带着出差为由的借口。

  …… …… ……

  隔着公交车窗,我看见外面下着点小雨,算的上雨丝吧,这样的雨若是落在江南小镇,我想我一定会期待着一个撑伞的女子,在悠长的小巷与我擦肩而过,留下一地遐想。但是,这里是深圳,没有撑伞的女子,只有一辆辆不知羞耻放着屁的汽车,带着一溜烟骄傲的驶过。于是,在深圳的夜,我开始展开这段回忆,或者尽量用主观的笔触叙述我对此的感受,因为只代表我个人,所以我完全可以主观一些。不为描述什么个人传奇,也不必书写什么丰功伟绩,只为了让点点滴滴的痛苦、欢笑、欣喜、无奈、彷徨、振奋串成生命的岁月,给自己一个卷起回忆的画轴,把他收藏在只有自己知道的角落…… ……

  欢乐谷的过山车里是否还留有我尖锐的呐喊声?

  大梅沙的浪花是否早已冲刷干净我曾留下的脚印?

  地王大厦的顶楼是否还能见到那个虎视南国的雄心少年?

  南山,在那里生活了好久,深大的篮球场,我的身影是否已被一批批新鲜的面孔所取代?

  七月的深圳,雨总下个不停……

  我可以说,我是个饱经沧桑的人了,所有和青春沾边儿的东西,都早就远离我而去。我过去不知道,现在终于明白,心老了,一切也是土崩瓦解的,转眼间就成了蜷缩在边缘的人物,只能听任不断成长起来的少男少女在舞台中心张扬。

  沮丧是条虫,咬啮着我的心,只留下我的倔强。

  来到这里的人,都渴望新生活,把明天想像得比较有激情,于是,生活中就时时飘浮着金色的颗粒。走到哪,都还能时不时的听到死去的黄家驹唱的光辉岁月或者是不再犹豫,因为他的那种唱法,就像生活的大脉搏在鼓动。噗——噗!跟这个城市很像,倒下的人无数,精神却未泯灭,只是略显疲惫和焦虑。

  婕打电话给我,告诉我在哪个站下车,当我到站下车时,我已经悲哀地意识到,有一扇大门在我身后关上了。人生中的五色斑斓,被隔在了另一边。那些带着目的上路的人扬长而去。

  见到婕的时候,她穿着超短牛仔裙,条纹衬衫加一个透明的挎包,俨然一个都市女郎的打扮,高中那个乖巧害羞的小丫头,在这里,再也找不到了。

  婕説请我吃饭,可最终却选择了在咖啡屋落座,殷红的解百纳血液缓缓流入那透明的高脚杯。婕没说话,静静的看着我,我却茫然的遥望着窗外,玻璃窗外就是东门步行街,路旁怒放的洋紫荆花,流星似的车灯,一个粉红女郎闯入我的视线,就在那样一瞬间,凝固了。

  我知道 ,我又在思念一个人,这种刻骨的疼痛,无论我逃到哪儿都无法泯灭。想起曾在深圳的这些欢笑,不时在清夜里刺痛我——人最初所期待的归宿,为何与实际上发生的相距如此之远?为何,是我一人归来,她,去了哪里?

  久违的鹏程,我再次靠近你,那燃烧的青春和记忆再次被氧化,不断串出高高的火苗……

  过往了的鹏程岁月,我和她坐在蛇口海滨的栏杆上,面对海湾。对面有青山,那就是香港的新界,近得几步就能走到的样子。暮色中,山是墨绿墨绿的,厚重、宁静。海风吹得厉害,风里面夹着海腥味儿。

  我们身后,有一片矮矮的荔枝树。树后,是一排联体别墅。别墅静悄悄,好像没人住。其实是有人住的,除了老外,就是八十年代末先富起来的那些人。黄昏,有几个落地窗亮起了灯,窗上拉着纱帘,朦朦胧胧,这些曾让我们这些穷人垂涎不止。海滨的那条路,平时黄昏里人比较多,打工者、外地游客,都比较喜欢来。夜再深一点儿,就只剩下情侣了,所以这路就有个名字叫“情人路”。

  忘记日期的那个星期天,情人路不知为什么人不多。我和她——我那时戏称她“小情人”——在水泥栏杆上坐着,她的裙子不断被海风鼓起,像个大蘑菇。每鼓起一次,她就不好意思地冲我笑笑,用胖乎乎的小手把裙子使劲压下去。周而复始,她一点儿不嫌烦。

  那时候我们谈什么来着?想起来了,是在谈将来的归宿,打工打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儿。这话题,是深圳打工者们永远谈不够的话题。那个年月,我们心里多少还有些很热切的东西,不光是想钱,还包括怎么来享受新生活。我决想不到,我今天会生活在远离深圳的地方,如此寞落。

  后来,我辗转地知道了,她最终也离开了深圳。命运就这么无情,它惯于碾碎年轻的我们所有的梦想,就像踩破一些没人要的汽球。可是在当时,我却幼稚的以为,那种充满南国气息的、海风拂面的好日子,完全可能一辈子属于我们所有。

  那时候,我学会了用玉米胡萝卜煲靓汤,跟她一起熬制调理的中药,每天租住的房子里都是浓浓的草药香,每天喝杏仁银耳糖水,可她的皮肤还是一点都没圆润起来,只是广东腔越发的重了。

  …… ……

  在咖啡屋里,我点了一杯浓稠的双皮奶,那味道,依然未变。

  婕是我多年的好友,来深圳的这些年,我感觉到她明显的变了,其实,变的又何止是她一个。本想叫多年的兄弟国华作陪,可得知他得晚上十点才下班,一想到此,我就打消了相见的念头,我的时间是没有价值的,而他的每一刻钟,却关乎着生存下去的理由。

  我问婕,今后有什么打算,她说先休息一段时间,在华为的那段时间,太压抑了。

  我什么都没说,端起酒杯,一口喝完。透明的空杯,就像今后的日子,将是一副失去鲜血的躯壳。有些人就像蜗牛,要慢慢地来度完残生。我的命运亦然如此,她的离开,印证了我的生活。理想和未来轰然倒地,当压抑和寂寞无法排解的时候,夜店成了我唯一的寄宿地,每夜不停的更换着浓妆艳抹的女人,听着真真假假的喘息

  声,唯一确定的真实,便是泪流满面、疲惫不堪的肉体。

  …… …… ……

  深圳啊,长夜的记忆里,就这样,你让我泪流满面。

  回忆她,后来是我孤独生涯的一种享受。在深圳时,我所看到的她,是一个女人如花的年华。她用这年华来陪伴了我。应该说,她不算美女,但却是我一生中所遇到的最美的女人。娇小玲珑的身躯,不像北方女孩那样人高马大。有时候我看她,的确就像古人所形容的那样——“纤腰一握”,纤细得让人心疼。

  最让我担心和窝心的是她的善良。我这样来评价她,在眼下已然熟透了的这个时代,大概是有些迂腐了。年轻的读者们,有的也许要将门齿笑掉了。可是,我还是要说一遍,那时的她是从一种古典的气氛中走出来的。她的善良,在那时算是罕见,经过天桥或是公园旁的时候,她总要给乞讨和街头卖艺的人扔几个铜板,有时候

  默然驻足,看着看着,便趴在我肩膀上哭泣起来,她说:我好想有个家。

  深圳,我知道聚集了好多这样感性与理性相互博弈的人,为新生活而来,投身商界,苦苦熬日子,却不乏纯洁与浪漫。于是,我记忆中的深圳,因为有了她变的长天寥阔,碧草如茵,永远有耿耿不灭的灯。一个触手可及的天堂。

  只是,这一切已不复存在了,天堂已停止营业。

  虽然深圳今天仍旧生机勃勃,深南大道仍然红尘万丈;深圳街头的小伙子还是习惯于西装革履,打扮得像个新郎倌,但内在里已经不同了。生活的底色,早随着道德的丧失被肉欲泛滥的地狱悄悄置换掉,新生活迅速蜕化为急功近利的生活。写字楼越来越显出了机器的本色。轰轰作响的市声,就是资本的马达在轰鸣,一声声,只在呼唤着一个字——钱!我的她,我的记忆,早已经陈旧了。

  记忆永远是美的,我还是很珍惜每一段旅行的记忆,经常会想起深圳的碧海蓝天与明媚阳光,每天上班经过的车窗外的红树林,那持续一刻钟的棕榈海滩美景总能让眼睛得到最舒服的滋养;会想起皇岗的加洲红,在Mr.super不停的鼓励和拍打节奏下坚强唱完了一首粤语歌。

  …… …… ……

  从电梯下来,我对婕说我该走了,她看了我一眼,留下一句“保重”在我身后经久不息。

  七月9号的那一天傍晚,我乘车在夜幕下,来到了那排别墅旁。别墅的窗子很大,透过纱帘,里面的豪华隐约可见。这是家,但不是绝大多数中国人的家。望着那铁栅栏后的草坪和檐廊下如雾的灯光,有一种无言的压抑。我的心灵生活依然很美好,可我的世俗生活却很糟糕。

  我忽然向我提了个很玄虚的问题:“这么累,活着是为什么呀?”她目光晶莹,里面有一丝凄迷。

  我的她,这问题那时我回答不了,现在就更没法儿找到答案了。多少年来,我一直就是这样浑浑噩噩混过来的。这世界,所有的花儿,都是要谢的;所有的财富,都是要散尽的;那么,到底什么才是值得留恋的呢? 是时光、青春、活力?可是,我除了眼睁睁地看着时间像多米诺骨牌那样倒下去而无能为力之外,还能干什么? 回想起在深圳打工的那些激情岁月,直如两世为人!

  这是衰老带来的尴尬:那些曾与你朝夕相伴的人,现在仍活在这世界上,可是你却不知道他们的下落, 无从揣想他们的景况。他们活得风光还是痛苦,都与你无关了。对你来说,这些往日的朋友与死去了无异。人之悲哀,有什么比这个更大的?我一向认为,人活一世,是个什么基调,与他周围的人大有关系,尤其是可称为朋友的那些人。他们与你的喜怒哀乐,共同构成了一些值得眷恋的生活。朋友一旦零落,就等于你自己的一大部分生命也枯萎了。人到自然死亡的那一天,最可怕的就是:在世界上一个老朋友都没有了。

  于是,我们渐渐的空虚起来。

  在经过一处建筑物的时候,我看到墙壁上有一个招聘,上面写着:月薪过万,招聘情感陪护,地址,XXX国际休闲会所。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