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经写过一些关于故乡的短文,其中有故乡之山、水、树和田野,可惟独没有故乡之石。关于山,孩提时面对着故乡之大山,学会了“崇山峻岭”的含义;关于水,生长在水边,却不懂得水,只能赤足在河滩上玩小河蚌;关于树,故乡之树的高大和茂盛真让人敬仰;关于田野,偶然的机缘,在碧绿的柔波里,发现了微波荡漾的海的温柔。
那么石,石呢?石就没有一点点令人惦记么?
在许多次不经意间坠入疲倦的深潭的时候,我审视自己的魂灵,凝视地看,细细地凝视地看,我看到了,看到故乡之石用她巨大而粗糙的手,轻柔地帮我抹平人生辗转奔波的痕皱。是的,我想我不是遗忘的,也不是刻意的逃避的,而是与生俱来的相依,就像左手习惯了右手一般,没有想要去询问它。有一次,我跟朋友说起了故乡之石,可那时候,我依然没有要把她描记的心动,那与生俱来的相依呦!
直到今天早上,我走在大路上,猛然抬头,发现前面直入云霄的柠檬桉的顶上,挑着红盆似的朝阳,心里不禁懊恼,为何不早起看看这东方的神起。看向烟雾缭绕的远处,群山塔尖似的顶掩映在云中,近处可辩的身影也仿佛在云端漂游。我想,天庭大概也不过是如此罢了。看着这里的群山,这里的山是石山,想到石,便突然的想到了那石——故乡之石。宽别故乡已有十余年了,我还能够清晰地记忆么?我突然觉得很惊惧,那一峰峰巨石直面而来,仿佛向我做着永别的仪式,是不是随着岁月的远去,终有一天,它们也会从我的记忆中消逝?在这一瞬间,我无比的诚恐,我必须抓住一些什么,不能让岁月无情地带去。
终于,我带起了手中的笔,穿越十余个春秋,走向童年的故乡,走向故乡童年的大石。尽管我是多么的想,我想我还是写不好的,不止是记忆的遥远,还是笔墨功底的浅薄。
石是故乡之睛,石是故乡之灵,可不是么,连名也带着它——大石根,顾名思义就是大石的根底,石之故乡。
我敢说故乡之石是全世界仅有的,别处绝不曾有,也不会有。这十余载,我就不曾见过哪里的石是如此的壮观,又能够如此的与人亲切。这里不知道收藏了多少代人幼年时代的欢声与眼泪。先不说那最大的,也不说那最小的,单讲那中等的,如一层小楼那样的,这样的大石就有好几块,我想用块来形容是不贴切的,因为块可大可小,很容易让人把这样的大石想小了,这是我所不愿意的。想想就用座来形容好了,这样的大石就有好几座。兴许在那一座三角形的石的斜面上,现在就有几个满脸稚笑的小鬼在不厌其烦地溜着,那是孩子们快乐的滑梯。绑着羊角辫的丫丫,灰头土面的毛头,不知那布衣的屁屁上有没有厚厚的补丁,记得当年的我们是有的,单在那滑梯石上就要制造出好几层来。再看看对面那一座矮一些的,相距不过一米的光景,顶是平坦的,就像一张大大的石床。在滑梯石上的顽童,掂着灵巧的脚丫,像只欢快的小鹿,一下蹦了过来,让你不免为他把一颗心提起,生怕落不稳把个门牙碰了去。但担心是多余的,就像担心在蓝空翱翔的鸟儿会落下来。换做如今的我们,恐怕已不敢跨那一大步,有太多的万一把跨的勇气击溃了。人入世深似一天,对自然的信心便远似一天。
那一座也是平坦的顶,大约两米的高度,顶上平躺二三十人是不成问题的。更奇妙的是,顶上笼罩着一株不知有多少年纪的龙眼树的巨大的树冠,在七八月,你可以躺在累累的果实下面,黄褐色珠宝似的硕果有时会砸在你的身上,你也可以随手摘取一两颗最大的,拨开壳衣,轻啜一口,一线清甜直入心脾。对了,忘记告诉你,这里有好几株这样年纪的龙眼树,都是有主人的。
石的旁边便是一弯河流,水清见底,在大石的根底常有那通体透明的婴儿的嫩指丫般的小虾小鱼儿穿梭往返,石的壁一层浅浅的,嫩嫩的水草在招摇。河中两排石墩从这边接到那边。中午和傍晚最是热闹,村中小姑大婶们赶到这里洗浆衣衫,清洗自留地摘回的菜蔬。带着孩子的少妇,便把小孩放到边上平坦的大石上,既不耽误了工夫,又可以照看孩子。
在河的中间是那一座最大的石,帝王般高高矗立,二三十人合抱也许是不够的,没有人知道它的顶上是怎样的。如果说石也有领袖,那么它便是群石的领袖。在它的根底有一口井,井水冬暖夏凉,而且从没有溢漫过。相传在这巨石的体内有一颗红色的宝石,宝石一直沉睡,所以平时看起来只是一座普通的大石。而每当月圆之夜,在午夜时分,宝石便会苏醒,在它睁开眼的时候,巨石便放出深红色的光。宝石长久地沉睡,醒来以后不免要伸展它的身资拳脚,这时,巨石便连连的泛出涟漪般的红色光波。远远地看,仿佛升起一个轻波微漾的红色的海,把天空都映得光鲜了。据说宝石的苏醒是有一定的时辰的,苏醒的时间也非常短,不知道是否有人有幸地遇上这样的机缘,我是很想的,可是没有。我想遇上的人一生必定会幸福。
一别多年,由于文明的渗入,现代的故乡已不复当年的清丽,也不想别的,我只要那温润的大石边,招摇的水草里,鱼虾往来。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