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他看着看着,恍惚间自己也加入了后生们的行列,在那些后生娃娃的眼前翻弄着,然后在他们自愧不如的眼神中,宽厚而不无得意地笑起来。于是,他也就真的笑了起来,干而沙哑的笑声不时被咳嗽打断。而“咩~”的一声羊叫,往往会不知趣地打断他的思绪,等他回过神来啐了一口,才在别人的指点中蹒跚地追向羊群……
他只能帮着家里干些诸如喂鸡放羊生火的轻活了,饶是如此,他也往往会在起身的一刹那间感到力不从心。“唉,老了……”长叹一声后又接着找活了。他怕闲下来,虽然现在的他常常想找个地方好好歇歇。
暮霭中的夕阳映红了半边天,村子里却只突兀出黑压压的树枝,以及在树间弥散开的袅袅炊烟。他蹲在村头的石礅子上,闷不作声地嚼着伴了他几十年的老烟杆。
稀稀落落的几个黑影,或是拉着吱吱叫的架车子,或是挎着装满杂草的竹筐,三三两两地经过老人的身旁。其间也有村人牵牛回村时同他打了声招呼,而他也只是把烟嘴在石礅子上磕几下,碰出星点火花,漫不经心地“唔”了一声。
夜幕终于笼了过来,却也只有那么几个星星微弱地发着光。屋里的灯光逃过院墙逸散出来,却怎么也冲不破黑暗的网牢,融入无边的夜色中。他抬头看着天际,朦朦胧胧的白雾中隐约显出几个亮点。“这天怎么说起雾就起雾了呢?”他嘴里咕哝了一句,习惯性地用力擦了下深陷进去的双眼。然后在那一声稚嫩的“吃饭了……”传来后,小心地磕灭老烟头,一手撑地站起来,把烟杆别在腰后,才颤悠悠地逐着那声音的起处,没入半昏半暗的村舍中。老人总也闲不下来,尽管粗悍的儿媳和木讷的儿子把家里的地里的活计都揽了起来,但老人总能让双手不停地忙活着。或者背起墙角那个底子有些残破的荆条筐子,径往河底荒地割草喂羊,或者拌着麸子掺和些剩饭,爱怜地看着那条大黑狗狼吞虎咽。一个忽然多出了和多时间的老人,日复一日,就这样不停地重复着,重复着。似乎这样,他才能咀嚼出些生活的滋味来。其实,大多数时间老人总是一个人呆着,尤其是冬日的午后,他就会搬出个小木凳靠着墙根坐下,眯着眼,很受用地享有这一刻的安宁。阳光暖暖的洒落他的身上,懒懒的,老人止不住就想睡去。
这时候在一旁和小鸡崽玩耍的小孙子就会跑过来,把头枕在老人的腿上央求他讲故事。于是老人的眼前便浮现起以前的种种,开始含糊不清地讲起那些已经不在的人,已经遗忘的事。不一会,感觉无趣的小孙子又嬉闹着追起在一旁啄食的小鸡崽们,留下混然不觉的老人独自喃喃着什么。
终于有一天,老人突然感到很累很累,连晚饭也没有吃便早早和衣躺在了床上。黑暗中老人忽然摸索到他的老烟杆,眼前就明澈了起来,脑子也清醒了许多。他咿呀学语的时候,他年轻力壮的时候,还有他混混噩噩的时候,一幕幕的场景都一一闪现出来。他又追忆起以前的日子,死去的老伴还有常在一起下棋的老芋头。慢慢地,他又觉出了一生的劳累,忽然就由心底生出了浓浓的倦意,阖上眼,一点点睡了过去。他要好好地,好好地休息了。他实在是,太累了。
于是第二天,这一家的哭声便在太阳惺忪时,惊醒了全村新的一天。也在几天后的一个晚上棺木落葬时,埋下了另一天,以及老人的一生。一切,都是那样快,让人不得不怀疑,曾经是否真的有过这样一个老人存在。
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往后的……日子里,这个家一如往昔地存在着,每个人依然在不停忙碌着自己份内的事情。儿子忙着庄稼,媳妇忙着起居,小孙子忙着玩耍,只是少了个人去放羊,喂鸡还有生火了。而村子在闹腾一阵后也归于了平寂,只是再也不会有个落寞的老汉会嚼着烟杆蹲在村头看夕阳坠下了。
(完)